第183章 煩死了
抬手,緩緩摘下碳纖維面具。
面具下的臉,暴露在渾濁空氣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泛青,雨水和未乾的汗漬在皮膚上留下痕跡。
這張臉同樣缺乏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岩石般的冷硬。
他將軍靴在門口沾滿泥濘的破麻袋上,用力蹭了幾下,泥塊簌簌落下,然後才一步踏入黑暗。
地圖緊隨其後,M16A2槍口保持四十五度角下壓,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威脅的角落——堆積的輪胎、蒙塵的工具架、幽深的門洞。
幽靈最後一個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大部分雨聲,屋內瞬間被一種更壓抑的寂靜籠罩。
他背靠門板,身體微側,耳朵捕捉著門外的動靜,手中儀器螢幕的微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鼴鼠”沒再看他們,佝僂著背,像只真正的鼴鼠,摸索著穿過堆滿雜物的門廳,走向樓梯。
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樓梯通向二樓,光線稍微亮些,來自一個燈泡蒙塵的吊燈。
二樓是個更大的雜物間,或者說倉庫。
各種生鏽的汽車零件、扭曲的金屬框架、蒙著厚厚灰塵的舊電器堆得如同小山,只留下幾條狹窄的通道。
空氣裡漂浮著灰塵顆粒,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
唯一相對“乾淨”的區域靠窗,一張破舊的木桌,一把吱呀作響的轉椅,桌上是散亂的工具、幾個空啤酒罐、一個菸灰缸堆滿菸蒂,還有一臺老式短波電臺,指示燈微弱閃爍。
窗戶掛著那半幅洗得發白的藍色窗簾。
“鼴鼠”指了指靠牆堆放的幾隻空油桶。
“坐那。別碰任何東西。”
他自己則癱坐在轉椅上,椅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摸索著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用一隻廉價塑膠打火機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噴出,在渾濁光線中盤旋上升,暫時模糊了他憔悴的臉。
“東城這個鬼天氣。”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糟糕透了。比天氣更糟糕的是動不動就來敲門的吸血鬼,時不時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食屍鬼和老鼠人。”
他又吸了一口煙,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一角滲水的黴斑。
“我寧願去莫斯科紅場下面挖十年地道,都不想來這破地方。說吧,軍方的獵犬,是什麼風把你們吹來了。總不會是來買二手火花塞的。”
美洲虎沒有坐。
他站在油桶旁,身形挺拔,像一杆插在廢鐵堆裡的標槍。
雨水從他髮梢滴落,在佈滿油汙的地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小點。
“我說過了,夜叉。”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像冰冷的金屬片刮過鐵鏽。“我們在追蹤夜叉。卡洛維奇家族五百萬美金的懸賞,讓我們確認目標在東城。
“當年收藏家的死,需要有人負責。那不只是蘭利總部的事,也是五角大樓的事。收藏家牽扯了很多事,很多線頭。”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線頭,但“收藏家”這個代號本身,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鼴鼠”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長長一截菸灰,無聲掉落在他沾滿油汙的褲子上。
他盯著美洲虎,眼神複雜,有嘲弄,有警惕,更有疲憊。
他猛吸一口,將菸蒂狠狠摁滅在堆成小山的菸灰缸裡。
“夜叉……”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或者說這個代號,就像塊壓在所有人胸口的大石頭。東城的空氣本來就夠稀薄了,再加上他,喘氣都難。”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無意識地搓著。
“混黑道的,在戰亂地帶舔血的傭兵,甚至那些下水道里的怪物……提起這個名字,眼神都會變。像是怕,又像是別的什麼,說不清。”
他抬起佈滿紅絲的眼睛,看向美洲虎。
“我們的人,在這裡像老鼠一樣鑽了快十年。情報收了一籮筐,有用的沒幾條。你知道我們最清楚關於夜叉的事是什麼嗎。”
他自問自答。
“就是他神出鬼沒。像個真正的幽靈。沒人知道他下一秒會從哪個下水道口、哪扇破窗戶,或者哪片該死的陰影裡鑽出來。有人稱呼他為‘本世紀最偉大計程車兵’。”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乾澀。
“我們只知道,他十分擅長單兵潛入作戰。要我說的話,他更像一種……天災。無法預測的天災。”
“鼴鼠”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髮。
“我在這裡,要應付軍情六處那些裝腔作勢的英國佬,KGB那群冷得像冰的北極熊,摩薩德那些神出鬼沒的瘋子,還有CIRO(日本內閣情報調查室),更別說還有那些地頭蛇的探子……麻煩得不得了。更別說,還要提防那些真正不是人的東西。我甚至不是個有錢的特工。”
他攤開手,展示著這間破敗的倉庫和身上廉價的衣服。
只有這個貧瘠的特工在說話,美洲虎等人都在默默聽著。
“經費大多是自己賺的。都填進那些無底洞一樣的‘特殊安保’和‘資訊渠道’裡了。你們以為蘭利真在乎一個東城特工的死活?他們只在乎報告上的資料漂不漂亮。”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被長期邊緣化的怨氣。
“幽靈”的儀器發出微弱的蜂鳴,螢幕上的波形短暫地穩定了一下,又立刻被雪花覆蓋。
“鼴鼠”瞥了一眼那儀器,嗤笑道:“省省吧。這裡的干擾源,比城裡的老鼠還多。磁場紊亂,空間扭曲,誰知道是哪個瘋子幾百年前搞出來的魔法陣失效了,還是地底下埋了顆外星炸彈。”
“夜叉最後確認的位置。”
終於等到特工發完牢騷,美洲虎直接切入核心。
時間在滴水的管道聲中流逝。
“鼴鼠”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
他從桌上一堆雜物裡,翻出一個邊緣磨損的硬皮筆記本,快速翻動,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
停在一頁,他用指甲在幾行模糊的字跡上劃了劃。
“9月10日,子午線酒店。有人在那裡見過一個戴面具的男人,身形很像描述。但只是驚鴻一瞥,進了電梯就消失了,像融化在空氣裡。酒店是‘議會’的地盤,我們的人進不去,也不敢深挖。”
他合上筆記本,丟回桌上。
“這就是最近的一條。像大海撈針撈到的一粒沙子。卡洛維奇家族懸賞釋出後,整個東城的鬣狗都瘋了,但沒人找到他一根毛。他要麼藏進了地心,要麼……他就在你們身邊,而你們不知道。”
“議會,又是議會。這議會到底是什麼?像美國、英國那樣的?”
在子午線酒店,聽到“議會”時,美洲虎就已經很好奇了,只是軍人的特性壓制了好奇心。
“鼴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裡透出真正的緊張。
“別在這裡提。外人不知曉“議會”到底是什麼,只知道他們來自於中東,都是狂熱分子,並且掌握著神秘力量。規則是他們定的,血也是他們流的。我們只是他們默許存在的‘無害觀察者’。很難說惹怒議會和惹怒夜叉,哪個更嚴重。”
他指了指窗外無休無止的雨。
“這場雨,可能都跟他們脫不了干係。”
美洲虎皺起眉頭:“中東?中東有什麼強硬的國家或勢力嗎?我只知道那裡有恐怖分子,而且有不少美軍在那邊駐紮。”
“不知道,我不知道,別問我。”特工攤開手,“我只知道子午線酒店在很多大城市都有,美國紐約不就有一家。日本那邊也有。兄弟,我叫你一聲兄弟,不要再問我不知道的事了。你以為CIA不想抓到夜叉嗎?想啊,不論是復仇還是功勞,誰不想要?要是真抓得到,還輪得到你們嗎?兄弟,想想吧,上邊是真的讓你來拿功勞的嘛。”
一連串的問題,把美洲虎給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