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CIA
雨水是東城永恆的囚衣,冰冷,無孔不入。
凌晨六點的天光被厚重的雨雲吞噬,只透下灰敗的慘淡。
子午線酒店大堂的青銅冷光,也無法驅散隊員們眼底深藏的疲憊與緊繃。
美洲虎站在休息區邊緣,碳纖維面具掃過他的小隊。
深灰色便服蓋住了作戰服的硝煙,蓋不住骨子裡的警覺。
他們靠在奢華的皮沙發上,像幾塊被強行按進天鵝絨裡的粗糙岩石。
“堡壘”抱著胳膊,閉目養神,胸口起伏緩慢卻沉重;“地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模擬著鍵盤輸入;“幽靈”的視線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進出大堂的身影,如同掃描器;“剃刀”和“重錘”沉默地分食著最後一點硬麵包,動作機械。
很多人對特種兵有誤解。
銀幕上的孤膽英雄,蘭博式的以一敵百,是現代戰場的童話。
子彈不長眼,血肉之軀擋不住金屬洪流。
美洲虎深知這一點。
他們是不凡,選拔嚴苛如地獄熔爐,訓練榨乾每一滴潛力。
但真正的力量,不在單打獨鬥的匹夫之勇。
在於團隊。
如同精密齧合的齒輪,在於絕對的信任,無聲的默契,在於每個人都是整體不可或缺的延伸。
一個人倒下,火力網便出現缺口。
一個人失誤,全隊墜入深淵。
團隊,才是他們賴以生存、撕裂目標的真正利爪。
子午線酒店的情報大門,並未如預期般敞開。
威廉的規則冰冷,會員許可權只屬於簽字者。
十萬美金,一條人命,一根手指,換來的只是他個人踏入更深水域的資格。
隊員們被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只能在大堂一隅舔舐傷口。
威廉提供的“人道主義”休整,是乾燥的地毯,是食物和水,是暫時不被雨水澆透的庇護。
但這不夠。
遠遠不夠。
酒店的情報網對他們而言,依舊是鏡中花,水中月。
卡洛維奇懸賞的五百萬美金,像血腥的誘餌,攪動著東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無數雙眼睛在暗處覬覦。
他們需要座標,需要夜叉的蹤跡,需要破開這雨幕迷宮的鑰匙。
依靠“議會”?
那簡直是個玩笑。
信任本地勢力,尤其是卡洛維奇家族盤踞的陰影之地,風險不亞於踏入雷區。
他需要一個更可控,更直接的源頭。
他想起了出發前的檔案。
薄薄幾頁紙,提到了CIA在東城的“鼴鼠”。
一個代號,幾個模糊的偽裝身份和可能的活動區域。
那是來自“老家”的觸鬚,理論上同屬星條旗下的力量。
雖然CIA那幫搞情報的和五角大樓的槍桿子,從來尿不到一個壺裡,部門間的齟齬比戰場上的壕溝還深。
但在遠離本土的詛咒之地,在這被雨水隔絕的孤島,這可能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與後方力量相連的脆弱絲線。
兵貴神速。
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讓線索冷卻,讓獵物遁入更深的陰影。
凌晨六點,城市在暴雨中半昏半醒,正是隱秘行動的時刻。
美洲虎做了決斷。
人員調整。
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也不能讓整支隊伍在等待中耗盡銳氣。
他走向隊員們,腳步無聲。
目光掃過。“地圖”,“幽靈”,“剃刀”。
三個名字,無需言語。
被點到的三人瞬間繃緊,眼神裡的疲憊被專注取代。
無聲的交流,在空氣中完成。
美洲虎微不可察地頷首。
“堡壘”和“重錘”接收到了留守的命令。
“堡壘”的重火力適合固守,“重錘”的爆破專長,暫時無用武之地。
他們需要休息,需要看守裝備,更需要保持一個隨時能接應的支點。
威廉彷彿算準了時間,再次如同幽靈般出現,花白的頭髮紋絲不亂。
“美洲虎先生,需要出行工具?”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車。”美洲虎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威廉沒有多餘詢問,只是對身旁一位侍者做了個極細微的手勢。
片刻,一把車鑰匙被恭敬地遞到美洲虎手中。
鑰匙齒痕磨損,屬於一輛飽經風霜的老爺車。
“後巷。一輛雪佛蘭。油是滿的。希望它能幫您抵達目的地。”威廉的目光在美洲虎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身後整裝待發的三人小隊。“外面的雨,更大了。祝您…狩獵愉快。”
美洲虎接過鑰匙。
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
他沒有道謝,轉身走向通往酒店後巷的側門。
“地圖”、“幽靈”、“剃刀”如同他的影子,無聲跟上。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溼冷的風裹挾著更大的雨點劈面打來。
後巷狹窄,堆滿蒙著防水布的垃圾桶,腐爛的酸臭混在雨水裡。
一輛深藍色、車身佈滿細小劃痕的老款雪佛蘭Caprice,停在巷子深處,像一頭蟄伏在雨幕中的疲憊鐵獸。
四人迅速拉開車門。
車內充斥著一股陳舊的菸草、皮革老化以及雨水滲透的黴味。
“地圖”鑽進駕駛座,雙手習慣性地快速檢查儀表盤、手剎、檔位。
“幽靈”拉開副駕門,人還未完全坐穩,手中已多了一個書本大小的儀器,螢幕上跳動著混亂的波形——行動式頻譜分析儀,試圖在無處不在的干擾中捕捉一絲有用的訊號。
“剃刀”和美洲虎坐進後座,車門關閉的悶響隔絕了部分雨聲,卻放大了引擎被粗暴喚醒的咳嗽和喘息。
老舊的V8發動機。在“地圖”的操控下發出不甘的嘶吼,輪胎碾過積水飛濺起泥幕。
雪佛蘭搖晃著衝出後巷,一頭扎進東城凌晨六點。無邊無際的灰色汪洋。
雨刮器瘋狂擺動,在擋風玻璃上劃出短暫的清晰扇形,隨即又被更密集的雨線吞沒。
能見度極差,車燈的光柱刺入雨幕,像兩柄昏黃的鈍劍,僅能照亮前方翻滾的渾濁水流和漂浮的垃圾。
街道已成澤國,低窪處積水成河。
雪佛蘭的底盤。不時傳來刮擦積水中隱藏雜物的悶響。
“地圖”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
他憑藉出發前強行記憶的、由衛星照片和早期航拍拼湊的破碎地圖,以及“幽靈”儀器上偶爾穩定片刻的磁場讀數,在迷宮中艱難穿行。
繞開被淹沒的路段,避開地圖上不存在的岔道,駛向檔案中提到的、CIA特工可能潛伏的區域——舊城區的邊緣,一片混雜著破敗殖民建築,和戰後簡易房的混亂地帶。
車廂內無人說話。
只有引擎的喘息,雨點密集敲打車頂的鈍響,以及“幽靈”儀器發出的、時斷時續的微弱蜂鳴。
美洲虎靠在座椅上,碳纖維面具,對著窗外流動的、扭曲的城市剪影。
雨水中,那些低矮建築溼漉漉的牆面,斑駁的殖民時期浮雕,在雨中模糊不清,偶爾閃過塗鴉的猙獰色彩。
遠處,幾棟鶴立雞群的摩天大樓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沉沒鉅艦的桅杆。
“干擾…太強。”“幽靈”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從加密耳麥傳入其他三人耳中。
“常規頻段全盲。短波斷續。嘗試…跳頻…失敗。”
儀器螢幕上的雪花點劇烈跳動。
“保持嘗試。”美洲虎道,“任何穩定訊號,記錄。”
雪佛蘭駛入“鏽釘”區。
街道更加狹窄,坑窪密佈。
兩側建築低矮歪斜,窗戶大多用木板或鏽蝕的鐵皮封死。
汙水從破損的下水道口溢位,混合著垃圾的腐臭。
偶爾有裹著破布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而沒,眼神麻木或警惕。
這裡是被東城遺忘的角落,滋長著貧窮、犯罪和絕望。
“地圖”將車,停在一個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旁,熄了火。
引擎的餘溫,在冰冷雨水中迅速消散。
“幽靈”指向右前方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口堆滿廢棄的輪胎和腐爛的木質貨箱。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一棟兩層樓的殖民地風格小樓,外牆的灰泥大片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像一塊巨大的、正在腐爛的瘡疤。
二樓的窗戶,其中一扇掛著厚重的、洗得發白的藍色窗簾,其餘則黑洞洞的。
小樓門口掛著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鐵皮招牌,依稀能辨認出“老喬二手零件”的字樣。
檔案中的一個偽裝身份指向這裡:一個經營不善、半死不活的二手零件鋪子老闆。
“目標建築。”地圖低聲確認,“‘老喬二手零件’。後門在側面小巷,有防火梯通二樓。”
美洲虎的目光透過車窗,鎖定那棟小樓。
藍色窗簾的窗戶,是檔案裡提到的“安全窗”——窗簾拉開一半,表示安全,可以接觸;完全拉上或完全拉開,都代表危險或無人。
此刻,窗簾是拉開的,但只拉開了一半。
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在窗後晃動了一下,旋即消失。
“剃刀,”美洲虎下令,“外圍警戒。注意巷口,制高點。”
剃刀無聲點頭,像一條滑溜的魚,悄無聲息地推開車門,融入雨幕和巷口的陰影,手中的MP5SD緊貼身體。
“幽靈,訊號遮蔽。覆蓋範圍,目標建築及周邊五十米。”
幽靈立刻從揹包裡取出一個黑色方盒,快速設定,啟動。
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張開,阻斷著可能存在的監聽或警報訊號外洩。
美洲虎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溼肩膀。
“地圖”緊隨其後,手中的M16A2步槍槍口微微下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可能藏匿威脅的角落——破碎的窗洞、堆疊的垃圾、幽暗的門廊。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泥濘,走向那棟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小樓側門。
雨點打在凱夫拉頭盔和槍管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側門是普通的木門,油漆剝落,門鎖看起來老舊但結實。
美洲虎沒有嘗試開鎖。他抬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敲擊。
三短,兩長,一短。
CIA內部使用的聯絡暗號。
敲門聲,在雨聲和死寂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一片死寂。只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單調聲響。
美洲虎等了十秒。
面具後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
他再次抬手,重複了一遍敲擊節奏。
力度和間隔,分毫不差。
這一次,門內終於有了動靜。
極其輕微,像是有人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接著,是門鎖被撥動的金屬刮擦聲。
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門縫後沒有光,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以及一隻眼睛。
一隻佈滿血絲、充滿警惕、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的眼睛。
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機油和汗餿味從門縫裡湧出。
那隻眼睛,快速掃過門外兩人溼透的深灰色便服、精良的武器、美洲虎臉上那碳纖維面具。
一個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當地口音英語的男聲,從門縫後壓抑地飄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們…走錯地方了。這裡沒有你們要的零件。”
美洲虎:“‘信風’呼叫‘鼴鼠’。老家託我帶個口信。關於‘夜叉’的口信。”
門後的黑暗凝固了。
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美洲虎的面具,彷彿要穿透那層啞光黑的碳纖維。
時間在雨聲中彷彿被拉長。
幾秒鐘後,門縫擴大了一些,露出半張臉。
一張飽經風霜、鬍子拉碴、眼袋浮腫的中年白人男性的臉。
正是檔案裡那張模糊照片上的人,只是更憔悴,更蒼老。
代號“鼴鼠”的CIA特工,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像是嘆息,又像是咒罵。
他側開身,讓出門內更深的黑暗。
“進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認命的疲憊。“快點。別讓雨跟進來。還有…把那該死的面具摘了。在這裡,它比你的臉更引人注目。”
美洲虎沒有立刻動作。
他的目光越過“鼴鼠”的肩膀,投向門內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潮溼的黴味、陳年油汙和菸草的混合氣味更濃了。
裡面像某種生物的巢穴。
他需要情報,但這黑暗的入口,本身就是一個未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