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喪事
“哦……”
場壩裡的,屋裡屋外的,凡是聽到知客先生的吆喝聲的人,不管他們手裡頭在做什麼,口裡都同時應了一聲“哦……”。
同樣是拖長的腔調。
聲音整齊。
完了後,又是齊聲吆喝:“伺候煙茶!”
緊接著,又是所有人如同演練過千百遍的齊聲回應,一聲長長的“哦……”
這個場景,陳南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只要誰家有紅白喜事,他去到主家後,都會聽到。
這是大廟鄉辦紅白喜事獨有的待客習俗。
以前聽到,他沒覺得什麼。
但這次,“來客噠”三個字落進陳南的耳中,他覺得格外的刺耳。
他,成了“客!”
而原本,他應該是這裡的半個主人。
就像前兩天,江心星聽聞噩耗,從城裡趕回來上了場壩,被聯防隊員驅趕,說閒雜人等趕緊離開一樣。
多麼的諷刺。
“來,您喝茶!”
“你抽菸!”
陳南剛上江家的場壩,一男一女幾乎同時走到面前。
男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發給陳南一支豐收香菸。
女的是一個三四十歲的婦女,遞給陳南一個小搪瓷盅,盅口冒著滾滾熱氣。
“多謝!”
“不用了!”
陳南婉言謝絕,語氣誠懇,聲音有些哽咽。
這時,他也才看清整個場壩裡的佈置。
按照大廟鄉的習俗,誰家有喪事,一般都會將靈堂設定在堂屋裡。
但這次,江家四人同時遇害,要辦四場喪事,堂屋裡停不下四口棺材。
因此,村裡人幫忙,在江家場壩的一頭,搭了一個簡易但寬敞的棚子。
棚子三面圍合,只留了正對場壩的一面,一上場壩就可以看見,裡面整整齊齊的擺著四口棺材,每口棺材前都設有一張祭桌。
但唯有中間的一張祭桌上,有一張黑白照片。
那是江老太的遺照。
大廟鄉的傳統,老人過了六十歲,都會先照一張半身照儲存好,等老人去世了,就作為遺照。
江老太的遺照早就照好了的。
但江長安、周慧英和江心月,三人都還年輕,根本沒有遺照。
看著寫有江心月名字的那張祭桌上,原本應該放遺照的位置空著,陳南腳下一個趔趄,踉蹌了兩三步,才堪堪站穩。
他猛然想起,這一世,他連與江心月的合照都沒有一張。
甚至,他都不知道江心月有沒有照片。
畢竟現在還是1983年,照相對農村的人來說還是奢侈消費。
“難道,重生一世,連她的照片都看不到一張嗎?”
陳南的心,好像一下子空了。
“你小心一點!”
“節哀啊!”
“看著你面生,不像我們石林村的人,你跟江家是什麼關係?”
“節哀順變!”
“……”
場壩裡,知客先生和幾個幫忙的鄉親,看見陳南如此悲傷,差點兒跌倒,有人扶住他,也有人勸說、安慰。
每個人的眼眶,都是紅的。
聲音,也都嘶啞。
“謝謝!”
陳南對幾人道了謝,站穩身形後,擺擺手,“我沒事!”
然後才說:“我是陳南!”
知客先生頓時瞪大了眼睛,驚呼:“你……就是陳南!”
其他幾個幫忙的人,也都目光齊刷刷地看著陳南。
連原本在一旁做別的事的人,目光也都投了過來。
每個人,目光裡都神色複雜。
誰都知道,陳南和江家是什麼關係。
只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陳南。
但他們又都聽說過陳南被公安局抓,也一度以為陳南就是殺害江家四口人的兇手。
甚至,他們還口傳過。
直到鄭廣軍被抓,不少人親眼看見他被公安局的押解走,聽公安親口說鄭廣軍才是兇手後,他們才知道陳南不是兇手。
不僅不是兇手,反而是受害人。
一個失去未婚妻的受害人。
所有人看向陳南的目光,從神色複雜,漸漸地只有同情。
“唉……”
知客先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沙啞著嗓音,緩緩道:“逝者已逝,你節哀順變。”
“心星在靈堂裡,你……去看看她吧!”
“辛苦總管先生了!”陳南深深地鞠躬,由衷的說道。
知客先生,通常也是一場紅白喜事的大總管,負責主家辦這場事的一切人財物的排程。
陳南這麼叫,並沒有錯。
反而是一種尊敬。
這次為江家主事的知客先生,叫趙本乾,是石林村老村長的兒子,也是現任村長。
趙本乾扶住陳南,連說“不敢當!”
然後帶著陳南走向靈堂。
“嗚嗚嗚……”
“咚鏘咚鏘咚咚鏘……”
“噔噔噔……”
“……”
嗩吶、鑼鼓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江家都籠罩在一種悲傷的氛圍中。
不少人都已經知道陳南來了。
“那就是陳南啊!”
“他終於來了!”
“再怎麼說,他也是江家的準女婿,早該來了!”
“聽說他之前被公安的抓了,估計是才放出來!”
“未婚妻被害了,還當做兇手被抓,他也夠倒黴的。”
“他來了也好,江家現在一個男人都沒有,全靠江心星一個女人撐著。”
“是啊,如果他還念著舊情,這個時候是該擔當起來。”
“可憐心星那丫頭!”
“……”
看見陳南跟隨趙本乾往靈堂走,不少人都與身邊的人小聲議論。
很快,靈堂口到了。
陳南看見江心星披麻戴孝,跪在最左邊的棺材旁。
她低垂著頭,看不見臉。
似乎是陳南走過來的動靜,才讓江心星抬起頭。
看清是陳南時,江心星的臉色大變。
趙本乾看見了,但沒在意,還以為江心星是過於激動,沙啞著聲音道:“心星,陳南來了。”
“陳南雖然還沒和你姐姐領證,但已經給過彩禮,也說起過年後開春就結婚。”
“算是確定了關係的。”
趙本乾說到這裡,頓了頓,問道:“心星,這種情況,你看要不要開孝?”
所謂的“開孝”,就是讓亡者的後輩披麻戴孝,並且根據親屬關係不同,“孝”有輕重,具體表現就是“孝布”的長短不同。
通常來說,與亡者的關係越親,孝布越長,也就是“孝”越重。
“開孝?”
江心星猛然從地上站起,指著陳南,聲音冰寒:“他有什麼資格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