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爬
“怎麼回事?”
許正陽停下腳步,轉身回頭問道。
那名公安回道:“不知道,他突然癱軟在地上,身體沉得很,我拉都拉不起來。”
許正陽連忙往回走,皺著眉頭道:“難道是戴著鐐銬走這麼遠,體力透支了?”
旁邊的胡海洋聽了,嘀咕道:“不應該啊,他那個體魄,怎麼會走這麼點路就癱軟了。”
許正陽不由問道:“怎麼,你知道他的體魄很強?”
胡海洋沒想到自己輕聲嘀咕一句,就被許局長聽見了,有點擔心局長責怪,心裡不由一緊,忐忑地說道:“今天早上,李所長帶著我和徐高去縣醫院抓捕他……”
許正陽聽完,眉毛一挑,“他竟然能單手幹翻一個訓練有素的公安人員,身體素質應該不至於這麼差!”
見許局長沒有責怪自己多嘴的意思,胡海洋膽子大了一些,又說道:“有沒有可能,他真的是殺人兇手,之前都是強撐著淡定。”
“這會兒,快到兇案現場了,他又是被我們警方押解來的,終於繃不住了。”
陳東昇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覺得他是被嚇到腿軟的?”
胡海洋點了點頭,“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陳東昇沒有說話,看向許正陽。
許正陽沒有作答,只淡淡說道:“先去看看。”
很快,許正陽和陳東昇來到陳南面前。
只見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身體被兩名公安一左一右吃力地架著,卻還在不斷地往下沉,以至於他現在的樣子像是半跪在地上。
“你怎麼了?”
許正陽皺眉,開口問道。
“我……沒事!”
陳南艱難開口,斷斷續續的回道,聲音顫抖。
許正陽道:“你這個樣子,像是沒事嗎?”
陳東昇道:“許局,要不讓醫生看看。”
隨行的有法醫,雖然不是專業的醫生,但法醫也是醫。
許正陽想了想,點點頭。
陳東昇立即招呼:“秦醫生,你過來看看。”
法醫秦敏本來走在最後面,離這裡還有二三十米遠,聽見喊聲立即加速小跑了過來。
她二十七八歲,一頭過耳的短髮紮在風雪帽裡,容顏秀美,透著高冷像個冰娃娃。
“陳隊,你找我?”
陳東昇指了指陳南,“他的狀態不正常,你給看看!”
秦敏愣了一下。
她回過神後,低眉瞥了陳南一眼,隨即抬頭,正視著陳東昇,聲音冷冰冰的:“陳隊,我是法醫,所檢查的都是屍體。”
“我可沒檢查過大活人。”
說話是一點不客氣,沒給陳東昇面子。
陳東昇早就習慣了秦敏這樣說話,也沒在意,只訕訕的道:“你也知道,陳南是非常重要的嫌疑人,現在不能出事。”
“在這個地方,又找不到其他醫生,你就勉為其難,幫忙看看。”
“不用看了。”秦敏淡淡的道:“我知道是什麼原因。”
陳東昇連忙問:“什麼原因?”
秦敏道:“這是典型的腦杏仁核副交感神經系統的應急性反應導致的運動性抑制的極端表現。”
“說人話就是人在遭遇巨大心理創傷、精神徹底崩潰後,身體進入本能的休克、休眠狀態,表現為意識模糊,對周圍環境反應遲鈍,甚至感到身體不屬於自己、與現實斷開,還伴隨心跳驟降、血壓下降、肌肉失張,這是一種生物能量的關閉或休克狀態。”
陳東昇:你這人話,說的也有點門檻啊!
當然,這是他的心裡話,嘴裡可不敢說出來。
就比如,跟過來的胡海洋,他就聽得一愣一愣的。
許正陽道:“要怎樣處理?”
秦敏道:“讓他坐下來,或者躺下來,休息一下吧!”
許正陽問:“沒別的了?”
秦敏道:“如果有開水,可以給他一杯,或者用熱毛巾,幫他擦一下身體,讓他癱軟的肌肉緩慢放鬆也行。”
許正陽臉上一黑。
在這裡,哪來的開水和熱毛巾?
不過他也聽懂了,讓陳南先休息一下就能緩解,不是致命的嚴重問題。
他鬆了一口氣,對兩名架著陳南的公安道:“放下他吧,讓他休息一下。”
兩名公安領命,輕緩地將陳南放下。
落地後,陳南如一灘亂泥,癱在雪地上,任由漫天落雪落在身上。
許正陽看了一眼後,朝一邊走去。
陳東昇立即跟了過去。
遠離了陳南,許正陽問道:“東昇,你怎麼看?”
陳東昇道:“從直覺上,加上和他接觸給我的印象,包括行為和談吐,我都覺得陳南不像是兇手。”
“但也可能是他掩飾的極好。”
“不排除胡海洋說的那樣。”
許正陽點頭,“是啊,這個人的智商太高,心思太細密,心態過於沉穩,說話也極為老辣,讓我拿不準。”
陳東昇道:“局長,您不是拿不準,您是本著負責任的態度,必須要辦成鐵案。”
許正陽一笑:“少拍我馬屁!”
兩人又低聲討論了一會,走回陳南身前。
陳南已經恢復一些,他掙扎著坐起,手銬和腳鐐碰撞,發出“叮噹”的脆響,在空曠山野的風雪裡格外的刺耳。
“許局長!”
“江家……就在前面!”
“不耽誤……你們出現……場。”
“你們先過去!”
“留下…留下兩個人,看著我……就行!”
陳南艱難地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許正陽想了想,點頭答應,吩咐之前押解陳南的兩個公安,“你們看著他,務必不要出亂子。”
“是!”
兩個公安在風雪裡“啪”一個立正,一手緊握警槍,一手敬禮,鏗鏘領命。
陳南又說道:“許局,請求你,一會兒,讓我自己過去,兩位公安同志,在旁邊看著我就行,不用扶著我!”
許正陽皺眉道:“你自己走,能行嗎?”
“能!”
陳南只回來一個字。
“那行吧!”
許正陽說完,轉身朝前面走去。
陳東昇和胡海洋立即跟上。
一行人再次朝不遠處的江家走去。
快到江家場壩坎下時,許正陽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去。
就看見了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漫天風雪中,陳南雙膝跪地,跪在眾人剛剛踩出的雪泥山路上。
他跪著,拖著沉重的腳鐐,一步一步往前挪移,每前進一步,他的身體都在顫抖,好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雪水、汗水,打溼了他的衣服、褲子,摩擦得手銬和腳鐐鋥亮。
那畫面,像是一幅風景。
寂寂山野,茫茫白雪中。
一人、一鐐、一路匍匐跪行。
無聲,卻震人心魄。
兩名公安在他身後一米處,目不轉睛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