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冰冷的黑暗像是潮水,將柳雲霜的意識徹底淹沒。
她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四周是刺骨的寒冷與無邊的絕望。前世被凌遲的劇痛,今生被欺騙的錐心,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死死纏繞。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玉門關外的深山,那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用他瘦弱的身體擋在她身前,那雙狼一樣倔強的眼睛裡,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別怕,我會保護你。”
畫面一轉,是司禮監陰森的詔獄,那個長大了的男孩,如今的九千歲,一身玄色蟒袍,親手將她送入地牢,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是她看不懂的痛苦與掙扎。
“你也配動她?”
兩個身影,兩張臉,在她腦海裡瘋狂地撕扯,重疊。
哥哥,仇人。
恩人,惡鬼。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郡主,郡主,您醒醒!”
碧桐帶著哭腔的呼喚,像一縷微弱的光,將她從噩夢中拉扯出來。
柳雲霜緩緩睜開眼,入目的,是清霜院熟悉的帳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雜著她自己身上那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她還活著。
記憶如潮水般回籠,乾清宮內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那根刺入龍頸的鳳穿牡丹簪,還有霍燼寒跪在她面前,那雙泛紅的,盛滿了無盡悲傷的眼睛。
“水……”她的喉嚨幹得好似要裂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碧桐連忙扶她坐起端過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郡主,您可嚇死奴婢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碧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霍……是千歲爺親自把您抱回來的,還傳了宮裡所有的御醫說要是救不活您,就讓他們全都陪葬!”
柳雲霜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緊。
他?
他還有臉上演這出情深義重的戲碼?
她推開碧桐的手掙扎著就要下床,牽動了心脈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郡主,您慢點!御醫說您急火攻心,氣血逆行得好生將養著!”
“讓他滾進來!”柳雲霜沒理會碧桐的勸阻,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寒意。
碧桐嚇得一哆嗦面露難色,“千歲爺他……他一直在外廳守著一步都未曾離開。可是郡主您的身子……”
“我叫他滾進來!”柳雲霜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碧桐不敢再勸連忙擦乾眼淚,小跑著出去了。
片刻之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霍燼寒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一身血腥的蟒袍,穿著一件素色的常服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不見了平日的陰鷙與冰冷,反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憔悴與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他看著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情緒複雜得好比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他想上前卻又好像不敢,只是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嘶啞地開口。
“你醒了。”
柳雲霜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用這副姿態來面對她?
他殺了皇帝顛覆了朝綱,將她拖入這萬劫不復的境地如今卻裝出一副為她耗盡心神的模樣,給誰看?
“霍燼寒,”柳雲霜緩緩開口聲音卻冷得像冰,“或者我該叫你一聲……義兄?”
“義兄”兩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霍燼寒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雲霜,我……”
“你閉嘴!”柳雲霜猛地抓起床邊的枕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了過去,“你沒資格叫我的名字!”
枕頭砸在他胸口又軟軟地掉在地上,不痛不癢。
可霍燼寒卻好像被什麼重物擊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那張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
“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柳雲霜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那不是軟弱的淚,是憤怒是屈辱,是心被撕裂後流出的血。
“你是我孃的義子你是我素未謀面的哥哥!可你都做了什麼?你眼睜睜看著我被柳忠源算計被柳姍欺凌!你明明知道一切卻隔岸觀火,將我當成你復仇的棋子!甚至你還親手將我送入地牢,讓我受盡折磨!霍燼寒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她一聲聲地質問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進霍燼寒的心臟。
他看著她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
她說的都對。
他就是個騙子是個混蛋,是個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惡鬼。
他有無數個理由可以解釋,他可以告訴她,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為了不讓她沾染這復仇的血腥。
可這些話在她的痛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
承受她所有的憤怒與憎恨。
“滾!”柳雲霜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我不想再看見你!你給我滾!”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又溢位了一絲鮮血。
“雲霜!”霍燼寒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想要扶住她。
“別碰我!”柳雲霜卻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揮開他的手那眼神裡的厭惡,比刀子還鋒利。
霍燼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她,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是無盡的痛楚。
“好,”他緩緩收回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走。”
“你好好休息。”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裡。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再沒有了往日的挺拔與決絕,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落寞與蕭索。
霍燼寒走後柳雲霜終於支撐不住,癱軟在床榻上放聲大哭。
她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可笑哭這命運的荒唐。
碧桐衝了進來抱著她,也跟著一起哭。
主僕二人哭得肝腸寸斷。
不知哭了多久柳雲霜才漸漸止住了哭聲。
她擦乾眼淚,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寒光。
哭是沒用的。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碧桐,”她啞著嗓子開口,“去把沈雲諫叫來。”
一個時辰後沈雲諫匆匆趕到。
“陛下已死太子被廢,朝中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霍燼寒掌控京城我們該怎麼辦?”沈雲諫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柳雲霜掀開被子,在碧桐的攙扶下,坐到梳妝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