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致太平
從她被從第二閣救出到現在,蔡文茵的腦子一直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被趙元奴用悲酥清風迷倒抓獲之後她之所以沒有自盡,只是有些不甘心。
但李逸沒有讓她死。
他把她從囚室裡帶了出來,帶回了太師府,給她換了乾淨的衣裳,安排了人看守她。
現在他說暫時還不會殺了自己,更問起她之後的打算。
蔡文茵不知道李逸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也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信他。
蔡文茵抬起頭來,看著李逸,目光中帶著一絲茫然:
“我不知道。”
李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比剛才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
“那就跟我去延安府。”
蔡文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去延安府做什麼?”
“做我的妻子。”
略一停頓,李逸繼續道:
“看我給這天下一份太平。”
蔡文茵愣住了。
她看著李逸,目光中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有驚訝,有困惑,有警惕,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逸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現在就相信我,但你可以親眼去看。”
“去延安府,看看我要做什麼,看看我是不是在說謊。”
“如果你覺得我做的是對的,你就留下來幫我,如果你覺得我做的是錯的,你隨時可以走。我不攔你。”
李逸說得很誠懇,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語氣,就是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讓他的話有了一種真實的分量。
蔡文茵的目光凝住了。
她眼裡有驚訝,有懷疑,有審視。
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共鳴,又像是困惑。
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摩尼教的密室中,那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背對著她,望著地圖上那片被廣大土地,用一種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說:
“我要給這天下太平。”
那個人叫方臘。
摩尼教的教主。
蔡文茵當時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崇敬和信仰。
她相信教主大人,相信他能做到,相信他所說的那個天下太平的未來一定會到來。
她為此付出了十年的青春,付出了無數的汗水、鮮血和淚水,甚至不惜嫁給一個自己並不瞭解的男人,只為了完成教主交給她的任務。
但後來她漸漸發現,方臘口中的“天下太平”,和她理解的“天下太平”,似乎不是同一個意思。
方臘想要的太平,是要推翻大宋的江山,建立一個新的王朝,用鐵與火清洗這個世界,然後在廢墟上重建秩序。
而她想要的太平,沒有那麼宏大,沒有那麼壯烈,她只是希望這個世上不要再有那麼多的殺戮和苦難。
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比起那個虛無縹緲的理想,她只是更想看到教主大人有一天可以坐在大慶殿的那張椅子上。
此刻蔡文茵並不知道李逸口中的“天下太平”究竟是什麼。
但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和方臘相似的光芒。
那種光芒讓她感到熟悉,也讓她感到不安。
蔡文茵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你要怎麼給?”
“不知道啊。”
李逸一笑,接著道:
“所以我會一步一步來,先從延安府開始。”
蔡文茵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
“為什麼是那裡?”
“蔡京已經安排了,不出半年我就要赴任。”李逸沒有隱瞞她,
“那裡與西夏接壤,邊境常年不穩,朝廷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去坐鎮,我去那裡,先把邊境穩住,然後再徐圖進取。”
蔡文茵沉默著。
可不知為什麼,此刻她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眼睛裡,也忽然又有了神采。
彷彿一瞬間,又恢復成了那個意氣風發的摩尼教聖女殿下。
蔡文茵輕輕笑了一下,然後道:
“蔡京那老狗倒是會挑地方。”
“延安府那種荒涼偏遠的邊陲之地,去了就是吃苦受罪的,你卻說得像是去撿金子一樣。”
“我知道,但越是艱苦的地方,越容易做出成績。”
李逸說,
“在這汴梁,甚至在鄆州,到處都是達官貴人,牽一髮而動全身,想做點什麼都要瞻前顧後,到了延安府,天高皇帝遠,反而可以放開手腳。”
蔡文茵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思索的神色。
她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你就這麼相信我?不怕我殺你?”
“當然不信!而且你也殺不了我!”
李逸自信一笑,接著道:
“蔡小姐,事實會幫我說話,你跟在我身邊,可以親眼看到我要做什麼,可以親手判斷我是不是在說謊。”
“如果我做的和你期望的一致,你自然會幫我,如果不一致,你隨時可以走。我不攔你。”
蔡文茵沉吟著。
她在心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李逸提出的條件對她來說確實有相當有吸引力。
她現在身份已經暴露,汴梁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
摩尼教在大慶殿失敗之後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行動。
而且就算自己此刻回去,也未必就能再獲取到和從前一樣的信任。
她確實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一個可以讓她暫時隱匿身份、觀察局勢變化的所在。
延安府地處偏遠,遠離權力中心,反而是一個理想的去處。
而且,她確實想看看李逸到底要做什麼。
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讓她捉摸不透的東西。
他大宋的臣子,是探花郎,是朝廷命官,是這次上元夜新近選出的文魁,並且手中還掌握著那麼強大的力量。
李逸幾乎擁有了這個時代可以擁有的一切。
但他做的事情卻處處透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氣質。
他到底在圖謀什麼?
他口中的“天下太平”,是真的想要救世濟民,還是另有企圖?
蔡文茵真的想知道答案。
“好。”
她放下茶杯,看著李逸,
“我跟你去延安府。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名義上還是你的妻子,但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有我的自由,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動。”
“可以,但你也不能再和你的教友有任何的交集。”
“這個自然。”
蔡文茵點了點頭,接著道:
“第二,你做的事情,我要知道真相,你不能騙我,不能瞞我,如果你騙我,我會立刻離開,而且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可以。”
“第三……”蔡文茵略一停頓,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
不過最終她還是開口了:
“我有一個秘密,關於我體內的那股神秘力量。”
“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感興趣,我可以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等到了延安府,等我確定了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也許會告訴你的。”
李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等。”
蔡文茵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沒有想到李逸答應得這麼幹脆,甚至連她提出的第三個條件都沒有追問。
這讓她有些意外,也讓她對他多了一絲好奇。
蔡文茵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
接著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晨光湧了進來,照亮了她的臉龐。
她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蔡文茵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那微笑裡有釋然,也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李逸也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窗前。
“李逸。”
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的晨光,叫了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救我。”
李逸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金色的晨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是我娘子。”
蔡文茵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了,將兩個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遠處的屋頂上,幾隻鴿子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向著遠方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