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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娘子,你恨我嗎?

李逸走出偏廳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他穿過太師府的迴廊,繞過正堂,沿著一條青石鋪成的小徑向西走去。

太師府的西院原本是一處閒置的客院,平日裡很少有人來往,這幾天卻被臨時徵用了。

院門口站著兩名黑衣武士,看到李逸走過來,同時躬身行禮,然後默默推開了院門。

李逸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

院內的正房房門敞開著,晨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去,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明亮的三角形。

此刻房間裡有五個人。

除了李逸的四名隨從,還有摩尼教的聖女殿下,蔡文茵。

武松靠門邊的牆壁站著,他雙刀抱在胸前,目光緊鎖著房間中央的蔡文茵,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豹子。

林沖站在窗邊,丈八蛇矛拄在手中,看似隨意,實則他的站位恰好封死了房間內最有可能的那條突圍路線。

孫立坐在蔡文茵對面的椅子上,竹節虎眼鋼鞭橫放在膝頭。

他一隻手搭在鞭身上,指尖輕輕敲擊著鋼鞭的表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扈三娘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另一把椅子上,雙刀放在手邊的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房間中央的那個人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而房間中央,蔡文茵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按照李逸的吩咐,她並沒有被五花大綁,也沒有被鎖鏈拴住手腳。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眉眼低垂,不說話也不動。

此時她已經換下之前的那件殘破的血衣,穿著一件乾淨的素色衣裳。

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此時蔡文茵的臉色已經不似昨夜那般蒼白得嚇人了。

雖然嘴唇還沒有完全恢復血色,但比起剛從第二閣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好了太多。

短短一夜工夫,她體內那股光明之力似乎已經開始自行修復她的身體。

蔡文茵目光清亮,腰背挺直,坐在那裡的姿態雖然安靜,卻絲毫看不出一個剛從囚牢中被救出來的人應有的虛弱和萎靡。

武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蔡文茵的手。

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那天夜裡隱牢中發生的事情,但他事後可是跟著李逸去過現場。

他看到了那一副被生生擰斷的鐵箍,看到了地面上被踩裂的青磚,看到了牆壁上深深的指印和爪痕。

武松自忖是決然做不到這些地些。

所以他很清楚,眼前這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人,如果真的動起手來,除了大人,他們這些怕是人加起來也絕不是對手

武二郎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潤,但他沒有擦。

林沖的表情比武松鎮定一些,但他握矛的手也比平時要更緊幾分。

他的目光同樣沒有離開過蔡文茵的肩膀和膝蓋。

豹子頭在戰場上見過太多高手,一個人是否具有威脅性,從她的細微動作中就能看出來。

而蔡文茵雖然一動不動地坐著,卻給他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壓迫感。

林沖不敢有絲毫大意!

孫立看起來是最輕鬆的,他甚至還翹著二郎腿,但他的手指敲擊鋼鞭的頻率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蔡文茵突然動手,他是先攻她的上路還是下路。

上路有機會擊中她的要害,但風險太大。

下路穩妥一些,但未必能拖住她足夠的時間等到其他人支援。

孫立他算來算去,發現自己無論選哪條路,勝算都不超過三成。

於是他放棄了計算,開始在心裡默默祈禱著李逸趕緊過來。

扈三孃的表情最為複雜。

她看著蔡文茵,目光中既有警惕,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知道蔡文茵是李逸明媒正娶的妻子,也親眼見證了昨夜李逸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她從第二閣救了出來。

她不清楚蔡文茵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這位蔡姐姐,早不再是之前印象裡那個柔弱纖瘦,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了。

她坐在那裡的姿態太過沉穩。

沉穩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逸走進房間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武松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但依然沒有放鬆手中的雙刀。

林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孫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扈三娘也站了起來,但沒有立刻退開,而是看了李逸一眼,又看了蔡文茵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

李逸看向四人淡淡一笑。

接著他走到房間中央,在孫立讓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就這樣坐在了蔡文茵的對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不久。

“你們都出去吧。”

李逸開口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武松愣了一下,看了看李逸,又看了看蔡文茵。

他猶豫一下,還是說道:“大人……”

“沒事的,本官有分寸。”

李逸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但比剛才更堅決了一些。

武松不再說什麼了。

他向林沖和孫立使了個眼色,三人先後退出了房間。

孫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嘴巴動了動,似乎想叮囑什麼。

但看到李逸的表情,他又把話嚥了回去,快步走了出去。

扈三娘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也回頭看了一眼李逸。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與李逸交匯了一剎那。

一丈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那一眼裡有擔憂,有疑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在水面上,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然後扈三娘垂下眼簾,快步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晨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空氣中的微塵在光線中浮動,像是無數顆細小的金星在緩慢地旋轉。

桌上的茶壺冒著嫋嫋的熱氣,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是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李逸和蔡文茵相對而坐,隔著一張矮桌,像是尋常夫妻在早晨對坐飲茶。

可惜,這卻並不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蔡文茵沒有動。

她沒有倒茶,沒有整理衣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目光低垂。

她看著桌面上的一道木紋,像是在研究那一道道紋理的走向。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幾乎聽不見。

李逸也沒有急著開口。

他看著蔡文茵,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唇角。

看著她交疊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的手指。

他看得出來,蔡文茵這是在緊張。

她掩飾得很好,如果不是他仔細觀察,幾乎察覺不到。

但她確實在緊張。

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呼吸比正常人略快一些。

目光雖然低垂著,但餘光一直在掃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本能地尋找退路。

這個發現讓李逸的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

一個會緊張的人,就意味著她還沒有下定決心。

而一個還沒有下定決心的人,就意味著還有商量的餘地。

李逸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她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清脆悅耳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李逸將其中一杯推到蔡文茵面前,然後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蔡文茵沒有動那杯茶。

她依然低著頭,沉默著。

李逸放下茶杯,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壓,也沒有刻意放低的溫柔,就是一種平平常常的語氣,

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聊天。

“娘子,你恨我嗎?”

蔡文茵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李逸,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顯然沒有預料到李逸會這麼說。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恨。”

“那你怕我?”

蔡文茵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怕。”

“怕什麼?”

蔡文茵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目光閃爍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她怕什麼?

她怕李逸是在演戲。

怕他表面上一副好說話的樣子,背地裡卻在謀劃著怎麼利用她、榨乾她、然後拋棄她。

她想信他。

卻又怕自己信錯了人。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又掉進了另一場噩夢。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她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李逸沒有追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

“你有什麼打算?”

蔡文茵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

“什麼意思?”

“我是問你,”李逸放下茶杯,看著她,

“接下來你想怎麼辦?”

頓了頓,李逸又道:

“明白告訴你,我暫時不會殺你,不過汴梁你已經待不下去了,摩尼教那邊,我更不可能放任放你回去,所以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蔡文茵沉默了。

她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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