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兩個貨架
田小雨在全縣基層衛生院交流會上做報告那天，穿著白大褂。
白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第三顆釦子是後來縫的，顏色比別的深。
她出門前對著衛生院門廳的玻璃照了一下。玻璃反光不太清楚。但能看見白大褂的輪廓。
\"小田，不換件新的？\"出門前張德厚問。
她拉了拉袖口。
\"穿舊的。三年就這一件。\"
\"新的壓箱底。等著這件穿破了再拆。\"
張德厚沒再勸。他注意到白大褂左邊口袋裡插著一支筆。不是簽字筆。是兩塊錢的圓珠筆。筆帽已經裂了。用透明膠纏了兩圈。
會議在縣衛生局五樓。會議室能坐五十人。
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和衛生院一樣。
牆上掛著全縣衛生系統先進單位的光榮榜。田小雨掃了一眼。沒有東河。
臺下坐了四十多個。各鄉鎮衛生院的醫生、院長。
前排是縣衛生局的領導。局長坐正中間。旁邊是副局長。再旁邊是醫政科長。
局長面前放著一份議程表。田小雨的名字排在第三個。
主持人唸到東河鎮衛生院時，臺下有人交頭接耳。
\"東河？就是那個通了高鐵的鎮？\"
\"聽說他們把省城專家請來坐診。真的假的？\"
\"一個鄉鎮衛生院，能請動省城三甲？吹的吧。\"
\"十七種藥的小衛生所，不是老週一個人撐著嗎？\"
田小雨聽到了。
她走上講臺。把話筒調低了一點。
話筒支架有點松。她擰了一下底座的螺絲。擰了兩圈才緊。
沒看稿子。
翻開了報告第一頁。紙頁是A4。邊角折了。列印墨有點淡。是衛生院那臺舊印表機打的。硒鼓用了兩年沒換。
\"我的報告題目是：從兩個貨架到遠端會診。\"
臺下安靜了。
後排有人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
田小雨看著臺下的人。
\"三年前，東河鎮衛生院只有一間平房。\"
\"平房裡兩個鐵貨架。一個放感冒藥。一個放退燒藥。\"
\"藥品總數：十七種。最貴的藥是阿莫西林。一盒六塊五。\"
\"兩個醫生。我一個，另一個是退休返聘的周大夫。\"
\"他六十八歲。我二十四歲。加起來九十二歲。\"
\"裝置為零。聽診器是我自己買的。花了三十八塊錢。在網上。\"
臺下有人坐直了。前排副局長翻了一下議程表。局長沒動。
田小雨翻了一頁。
\"現在。三層門診樓。十個科室。\"
\"內科。外科。兒科。婦保。急診。檢驗。放射。藥房。護理。遠端會診。\"
\"醫生二十個。其中五個是省城三甲醫院的專家。每週坐診兩天。\"
\"護士十六個。藥劑師兩個。檢驗師兩個。\"
\"裝置：X光機。B超機。心電圖儀。血常規分析儀。生化分析儀。胎心監護儀。\"
\"總值超過四百萬。\"
她停了一下。
翻到資料頁。手指壓在紙邊上。指腹壓出了一道白印。
\"去年全年門診量：十一萬六千人次。日均三百二十人次。週末四百。節假日五百。\"
臺下有人拿手機對著螢幕拍。閃光燈閃了一下。
\"婦保建檔率：百分之百。連續建檔三年無間斷。全省鄉鎮衛生院排名第一。\"
\"電子健康檔案覆蓋全鎮十五萬人。每次就診、每次用藥、每次隨訪，全部記錄。\"
\"建檔完整率：百分之百。\"
臺下有人開始翻手機。有人在本子上記。有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把眼鏡推到了額頭上，使勁盯著螢幕看。
田小雨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數字。
\"去年全年急診轉診量：零。\"
她把話筒拿近。
\"零。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東河的基層醫療兜住了底。沒有一個病人因為處理不了被迫轉院。\"
\"所有常見病、多發病、慢性病管理，全部在原地解決。\"
\"遠端會診系統上線後，疑難病例在螢幕上跟省城專家面對面。\"
\"去年遠端會診四十七例。三十九例直接在東河解決。八例建議轉院，但病情穩定後才轉。\"
\"沒有一例延誤。\"
田小雨放下稿子。
看著臺下。
臺下沒聲音。
一秒。兩秒。三秒。
四秒。五秒。六秒。
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整整十秒。
第一排有人站起來鼓掌。
是縣衛生局局長。
他站起來。拍著手。看著田小雨。手掌拍在一起的聲音很響。在五十平的會議室裡彈出了迴音。
接著全場都站了起來。
凳子腿刮在地板上。一片嘩啦啦的響。
掌聲響了很久。
局長走到臺前。拿過話筒。
\"東河的經驗，全縣推廣。\"
\"一個鄉鎮衛生院，三年時間，從兩個貨架做到遠端會診。\"
\"從十七種藥做到十個科室。\"
\"從兩個醫生做到二十個。\"
\"從零裝置做到四百萬裝置總值。\"
\"這不是奇蹟。這是實幹。\"
臺下掌聲更響了。
後排有人喊了一聲\"好\"。很快被掌聲蓋住了。
田小雨鞠了一躬。
走下講臺。腳步比上來時輕了一點。
旁邊鐵山鎮衛生院的李醫生拉住了她。
\"田醫生，遠端會診系統，裝置多少錢？\"
\"裝置是省衛健委撥的。運營費一年十二萬。東河自己出。\"
\"十二萬？\"
\"對。相當於一個科室的年藥品採購預算。\"
\"網路費用、軟體維護費、專家津貼都在裡面。\"
李醫生掏出本子記。本子是巴掌大的軟面抄。翻過了大半。圓珠筆寫得很快。
\"供應商能介紹一下嗎？\"
\"可以。回頭我發你。\"
柳河鎮衛生院的王院長也湊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茶葉還沒泡開，水是淺黃色。
\"田醫生，婦保建檔你們怎麼做到百分之百的？我們才做到七成。\"
\"每村配一個隨訪員。每月上門一次。懷孕十二週內必須建檔。超期沒建的追溯原因。\"
\"半年沒上門的，回頭看監控。\"
王院長連連點頭。
追著問了一路。從五樓追到一樓。從一樓追到停車場。
下午三點，田小雨回到東河。
陳石安在衛生院門口等她。靠在一輛電動三輪車旁邊。三輪車的車斗裡放著兩箱藥。箱子上印著\"氯化鈉注射液\"。
\"報告怎麼樣？\"
\"沉默十秒才鼓掌。局長說全縣推廣。\"
\"好事。\"
\"是好事。\"
陳石安遞給她一瓶水。擰開了蓋子。水是溫的。不是冰的。陳石安從來不給田小雨喝冰水。她說過胃不好。
田小雨喝了一口。
\"鐵山鎮和柳河鎮都來問遠端會診的事。他們也想上。\"
\"讓他們來找我。裝置供應商的聯絡方式我有。\"
\"運營方案也可以跟他們分享。\"
田小雨點頭。
傍晚六點。她在辦公室整理報告材料。
窗外診室的燈還亮著。放射科的走廊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然後停下。然後往回走。
手機響了。
縣衛生局局長。
\"田醫生，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您說。\"
局長頓了兩秒。
\"今天下午，局裡收到一封舉報信。\"
田小雨握緊手機。
\"舉報信說，你們今天的報告內容全是假的。說遠端會診系統根本沒投入使用。裝置全是擺設。\"
\"說省城專家根本沒到過東河。那些專家名字是編的。\"
\"說誤診率零是造假。說你們藏了誤診病歷。\"
\"說婦保建檔率百分之百是瞎編的。\"
田小雨站起來。左手握手機。右手攥成拳。
\"局長。遠端會診中心每天都在用。上個月會診了四十七個病例。\"
\"省城專家每週二和週五坐診。有排班表。有簽到記錄。有現場照片。\"
\"每臺裝置都有使用臺賬。X光機今天拍了三個胸片。B超機今天做了五個檢查。\"
\"生化分析儀今天做了十二個血常規。\"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有患者簽名和醫生簽名。\"
\"婦保建檔。五百份檔案。從懷孕到分娩到產後訪視。全程記錄。\"
局長說：\"好。你把材料準備好。縣裡會派人來核實。\"
\"流程上，舉報信必須查。但我個人相信你。\"
\"今天台下那十秒沉默，說明一切。做不了假。\"
田小雨掛了電話。
她走到窗邊。
外面是衛生院的院子。
三年前這裡是一片荒地。只有一間平房。
平房裡兩個貨架。一摞藥。一張桌子。桌子腿有一條短了一截，底下墊著半塊磚。
田小雨記得第一天上班。
一個老太太來拿降壓藥。藥吃完了。
田小雨從抽屜裡翻出來半瓶。是之前一個病人留下的。
她不敢給。自己掏錢去縣城買。
騎電動車四十分鐘。花了十八塊六。
回來的時候老太太還在門口坐著。背後靠著門框。腿上蓋著一件舊棉襖。
她把藥遞過去。老太太摸出一把零錢。總共八塊三。
田小雨收了五塊。
老太太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窩很深。嘴張了一下。沒出聲。然後轉身走了。
現在院子裡停著三輛電動車。兩輛腳踏車。一輛救護車。
救護車是去年省裡撥的。白色的車身上刷著紅十字。車門上印著\"東河鎮衛生院\"六個紅字。
門診樓的燈亮著。藥房的燈亮著。遠端會診室的燈也亮著。
她走到婦保檔案櫃前，開啟第十二號櫃。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五百份孕婦建檔資料。
按月份、村組、編號排列。
第500號在最上面。
王桂香。35歲。高齡產婦。建檔日期：2027年9月3日。
首次檢查：2027年9月3日。
最近一次隨訪：今天上午十點二十分。
田小雨把檔案抽出來。
翻到最後一頁。
隨訪記錄：血壓128/82。胎心145。血糖5.1。體重增長正常。叮囑減少高糖食物。已通知家屬。
下面有田小雨的簽名。有王桂香的簽名。兩個簽名一上一下。田小雨的字小一點。王桂香的簽名字很大，筆畫歪歪扭扭。她不認字。是田小雨寫了範本，她照著描的。
她合上檔案。放回去。
又從藥櫃下面拿出一個紙箱。
裡面全是裝置使用臺賬。
X光機：今天三個胸片。患者張建國、李明秀、王起發。醫生簽名。
B超機：今天五個檢查。全部記錄。
生化分析儀：今天十二個血常規。
她拿出手機。把臺賬拍成照片。
一張一張拍。十二張。
然後發給局長。
配了一條訊息：
\"舉報信說全是假的。這裡是每一臺裝置今天的使用記錄。患者姓名、檢查專案、結果、時間都在上面。查吧。\"
發完訊息。她看著窗外。
門診樓三樓亮著燈的那間。
是遠端會診室。
螢幕上顯示著省城專家的值班表。
明天是週二。
專家會來。
舉報信說專家沒到過東河。
明天讓專家在會診室拍張照片。背景要有東河衛生院的牌子。
還要有當天的值班表。有遠端會診系統的開機畫面。
田小雨拿起筆。在值班表上畫了一個圈。
圈住了明天的日期。
然後給陳石安發了條訊息：
\"舉報信來了。說衛生院全假的。裝置是擺設。專家是編的。\"
陳石安秒回：\"材料準備齊了？\"
\"準備了。臺賬。檔案。排班表。照片。全部可查。\"
\"好。來查就給他們查。東河的醫療不靠吹。\"
田小雨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亮了三秒。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是陳石安又發了一條。
\"明天我也去遠端會診室。省城專家到了，一起拍張照片。\"
\"資料不怕查。怕的是不查。\"
田小雨看完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三年。
從兩個貨架開始。
從三十八塊錢的聽診器開始。
從騎四十分鐘電動車買藥開始。
所有東西都是攢出來的。
舉報信說全是假的。
那就讓每一份檔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