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需要租房
九年一貫制學校申報\"全縣素質教育示範校\"那天，老校長在申報材料扉頁寫了一句話。
筆是用了十幾年的英雄鋼筆。墨是英雄碳素墨水。
筆桿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黃銅底。
寫的時候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句話等了三年。
\"這裡的學生不需要去縣城租房讀書。\"
寫完，他把鋼筆擱在桌上。
墨跡慢慢幹了。紙面上洇開一小圈。
窗外操場上，學生正在上體育課。
四百米塑膠跑道是新鋪的。紅色的。陽光下反著光。
籃球場上有人打半場。乒乓球檯邊排著隊。足球場上教練吹著哨子。
三年前，東河沒有操場。
沒有籃球場。沒有乒乓球檯。沒有足球場。
孩子們課間只能在土路上跑。塵土揚起來，嗆得直咳。
雨天更慘。泥漿濺得滿褲子都是。
張德厚推門進來。
\"老校長，材料準備好了？\"
\"好了。\"
張德厚拿起申報材料，翻到扉頁。
看到那句話。
沉默了幾秒。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句話，比什麼資料都管用。\"
\"一個鄉鎮。孩子不用去縣城租房讀書。這一條就夠了。\"
老校長沒說話。拿起桌上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是餅乾盒。生鏽了。裡面放著三年前的照片。
第一張：土操場。學生在塵土裡跑操。背景是一片荒地。
第二張：舊教室。黑板裂了縫。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的。
第三張：畢業照。那年的畢業生只有十三個人。十個考上了高中。三個輟學了。
老校長把三張照片放在申報材料最上面。
\"材料可以交。這些也帶上。\"
\"讓評審組看看。\"
張德厚點頭。
評審組來的那天是週三。
縣教育局三個人。縣教研室兩個。市裡來了一位督學。
一共六個人。
老校長在校門口等。
門口新裝了電動伸縮門。不鏽鋼的。刷了白漆。
門衛是小劉。退伍軍人。站得筆直。
\"校長，評審組的車到了。\"
\"開門。\"
評審組長姓王。縣教育局副局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他下車第一件事，是抬頭看校門。
\"老校長，你們學校大門挺氣派。\"
\"去年裝的。以前是鐵柵欄門。鏽得推不動。颳風天吱吱響。\"
王組長笑了一下。
評審組先看教學樓。
四層。二十四個教室。白色外牆。紅瓦頂。
每個教室都裝了多媒體裝置。觸屏式黑板。投影儀。音箱。
王組長走進一間教室。三年級。
黑板旁邊貼著課程表。
語文。數學。英語。科學。音樂。美術。體育。資訊科技。
\"資訊科技課有機房？\"
老校長帶他們上四樓。
機房在四樓最東邊。五十臺電腦。全是新配的。螢幕貼著保護膜。
\"今年暑假裝的。每臺四千六。鎮裡撥的款。\"
\"一次性投了二十三萬。\"
王組長摸了一下電腦螢幕。沒有灰塵。
\"平時上課用嗎？\"
\"三天一節課。從三年級開始上。課程排到九年級。\"
\"學生從打字開始學。四年級學做PPT。五年級學程式設計基礎。\"
\"期末有資訊科技考試。成績計入總評。\"
王組長看向旁邊的督學。
督學在筆記本上記了。
從機房出來，看實驗室。
化學實驗室。物理實驗室。生物實驗室。
三個實驗室。裝置齊全。
實驗臺上擺著顯微鏡、天平、試管架、燒杯、酒精燈、電路板、人體模型。
王組長站在顯微鏡前。擰了一下旋鈕。鏡頭清晰。
\"能用？\"
\"能。上週初三學生剛做完洋蔥表皮細胞實驗。每個學生都動手了。不是看的。\"
\"實驗報告全交了。在二樓辦公室。\"
然後看操場。
四百米塑膠跑道。八道標準。足球場。兩個籃球場。四個羽毛球場。
操場邊是體育器材室。
乒乓球桌八張。體操墊二十二張。拔河繩三條。羽毛球網四個。
王組長站在操場看臺上。
遠處是高鐵站的屋頂。近處是教學樓的白牆紅瓦。
操場上有兩個班在上體育課。一個班跑步。一個班打籃球。
哨子聲和球砸地的聲音混在一起。
\"全縣鄉鎮學校，操場這麼標準的，東河是第一個。縣城的實驗小學也就這樣。\"
過了一會兒，老校長帶評審組去食堂。
食堂能坐五百人。乾淨。地上沒有油漬。
午飯四菜一湯。紅燒肉、青椒土豆絲、番茄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湯。
王組長吃了一塊紅燒肉。
\"味道不錯。\"
\"食堂師傅是本地人。以前在縣城飯店幹過。鎮上開食堂把他請回來的。工資四千五，包吃住。\"
\"每頓四菜一湯。學生餐費一天六塊，鎮裡補四塊。\"
吃完飯，評審組回到會議室看材料。
老校長把申報材料一份份攤開。
入學率：百分之百。鞏固率：百分之百。畢業率：百分之百。
師資：全額配編。四十二位教師。本科學歷佔比六成。高階職稱五人。縣級教學能手八人。
王組長一頁頁翻。
翻到輟學率那一行。
上面寫著：零。
他看了兩遍。
\"近三年輟學率是零？\"
老校長點頭。
\"全縣鄉鎮學校，只有東河做到了零輟學。\"
王組長把材料放在桌上。
\"老校長，三年前東河的輟學率是多少？\"
老校長開啟餅乾盒。從裡面拿出一箇舊資料夾。封面是牛皮紙。邊角磨破了。
翻開第一頁。表格手寫的。字不大。很工整。
\"三年前。入學率百分之七十八。輟學率百分之十一。\"
\"原因是什麼？\"
\"窮。家供不起。\"
\"孩子去縣城讀書。租房一年三千塊。生活費一個月五百。家長還得陪讀。\"
\"一年下來上萬塊。很多家庭扛不住。\"
\"扛不住就讓孩子回來。回來沒學上。在家幹活。\"
老校長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名單。
\"三年前的輟學名單。一共九個學生。\"
\"七個是因為沒錢租房。兩個是因為要幫家裡幹活。\"
王組長接過名單。
九個名字。旁邊寫著退學原因。
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在扉頁寫那句話。\"
\"對。\"
\"這裡的學生不需要去縣城租房讀書。這一條，就夠了。\"
\"東河現在有自己的學校。從一年級到九年級。讀完可以升東河高中。\"
\"孩子在東河讀完十二年。不用去外面花一分錢租房。\"
下午三點，評審組走了。
走之前，王組長握著老校長的手。
\"光這一條，就夠示範。\"
\"零輟學率。全縣鄉鎮學校唯一。\"
\"這不是資料。是口碑。\"
第二天早上，八點十分。辦公室電話響了。
縣教育局打來的。
\"老校長，評審組回去開了個會。\"
老校長握著固定電話聽筒。
\"怎麼說？\"
\"有評審提出疑問。零輟學率在全縣鄉鎮學校從來沒有過。你們三年前輟學率還是百分之十一，突然降到零，需要補充證明材料。\"
\"不是質疑，是評審流程要求。零輟學率這個指標太硬，得有原始記錄支撐。\"
老校長站起來。
椅子向後推了一把。輪子劃出刺耳的聲。
\"需要什麼材料？\"
\"學生在校狀態逐月登記。從三年前到現在，每一個學期的。能證明沒有學生中途退學。\"
老校長走到檔案櫃前。
檔案櫃是鐵皮的。上中下三層。每層有編號。
第一層：學籍檔案。第二層：考試成績。第三層：畢業去向。
他開啟第一層。
裡面是二十四本學籍登記冊。
每本按年級、班級、學期排列。封面貼了標籤。
從三年前的第一本，到今年秋季學期的最後一本。一共二十四本。
每本一百多頁。每頁二十個學生。
姓名。性別。出生日期。戶籍地址。入學日期。每學期成績。升學去向。
\"局長。二十四本學籍登記冊。從三年前到現在。每一個學生都有記錄。\"
\"輟學的如果是真的，也一定在這二十四本里面。\"
\"但三年來，沒有新增輟學記錄。一條都沒有。\"
局長說：\"你把學籍記錄影印一份。送到縣教育局。我們核實。\"
\"好。\"
老校長掛了電話。沒有馬上去影印。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本學籍登記冊。
第一頁。第一個學生。
王大勇。三年前讀初一。家裡五口人。父親在工地幹活。母親在家種地。
入學日期：2025年9月1日。
每學期成績都在。初一上學期語文72、數學68、英語55。不算好。
但沒輟學。
初三下學期：語文85、數學82、英語78。進步了。
升學去向：2028年7月，升入東河高中。
老校長翻到最後一頁。
王大勇的名字完整地從頭走到尾。
沒有斷。
他繼續翻。第二個學生。第三個。
一頁一頁看。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條完整的線。
入學。升級。升學。或者畢業。
沒有斷掉的。
他站起來。把二十四本學籍登記冊抱到影印機旁邊。
一頁一頁影印。
從早上九點影印到下午兩點。影印機換了三盒墨粉。
一盒不夠。兩盒不夠。第三盒裝上去才印完。
一共影印了三千四百多頁。
他把影印件裝進五個檔案袋。每個袋子鼓鼓囊囊。
親自坐高鐵送到縣教育局。
王組長在辦公室等他。
接過檔案袋。抽出一沓。
第一頁是王大勇的。
第二頁。第三頁。連續翻了十幾頁。
每個學生的記錄都完整。
王組長翻了不到一半。把檔案袋放下了。
\"老校長。不用查了。\"
\"這些記錄做不了假。每一個都能對得上人。\"
\"誰要是造假造二十四本、三千多頁，那他不如去寫小說。\"
老校長沒笑。
他拿起第一袋影印件。
\"王組長。這三千四百頁。每一頁後面都有一個孩子。\"
\"王大勇今年考上高中了。他爸去年在工地摔傷了腿，差點又讓他退學。學校給他申請了助學金，一年兩千四。\"
\"扛過來了。\"
王組長沒說話。把檔案袋重新系好。
三天後，評審結果公佈。
東河鎮九年一貫制學校獲評\"全縣素質教育示範校\"。
通知是下午三點發到的。老校長正在辦公室批作業。
電話響了。局長親自打的。
\"老校長，過了。評審透過。\"
\"縣裡核實組去了你們學校。抽查了學籍記錄。比對派出所戶籍和教育局學籍系統。三條線全部對上。\"
\"零輟學率屬實。\"
老校長放下紅筆。
\"謝謝。\"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到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
公告欄正對著大門。
他拿出毛筆。紅紙。墨汁。
寫了十四個大字：
\"這裡的學生不需要去縣城租房讀書。\"
字很大。一筆一劃。
貼好之後，他把評審結果貼在下面。
紅標頭檔案。蓋了縣教育局的公章。
貼完，退後兩步。
看著那句話。
門口有家長送孩子上學。
一個年輕媽媽停住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轉過頭。彎下腰。對孩子說：
\"看到沒有？你爸爸當年就是因為沒錢租房。讀到初二就退了。\"
\"他到現在還在後悔。\"
\"你比你爸命好。\"
孩子七八歲。仰頭看公告欄。不太明白。
拉著媽媽的手往裡走。
老校長站在公告欄旁邊。看著母子倆進了教學樓。
零輟學率。全縣唯一。
這個資料不是編的。
是三年前看著那九個輟學的孩子一個個走掉的遺憾，換來的。
是三年時間，二十四本冊子，一條一條記錄攢出來的。
他走回辦公室。開啟檔案櫃。
二十四本學籍登記冊還在。排列整齊。
他又拿出一本新的。空白冊子。牛皮紙封面。
扉頁上寫著：2028年春季學期。
第一頁空白。
等著第一個學生的名字。
老校長擰開筆帽。筆尖停在紙上。
等著開學那天。
第一個來報到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