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冷鏈日處理量
通車後首批外地企業考察團到訪。
八家企業，五家制造，三家物流。
三輛中巴車停在展示中心門口。
陳石安穿西裝站在門口迎接。
張德厚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考察團的名單和行程表。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都是一身正裝的企業家。
有拎公文包的，有提著膝上型電腦的。
最後下來的人穿休閒夾克，戴著棒球帽。
口罩遮了半張臉。
但走路的姿勢讓張德厚多看了一眼。
左腳微微外八，右肩比左肩略高。
這個人他見過。
陳石安帶他們走五個站點。
第一站，高鐵站。
通車一週，日均客流一千人。
站臺上電子屏滾動著下一班車的到站時間。
候車廳裡坐了三四十個人。
\"這是省內縣級鎮裡最大的高鐵站。\"
陳石安站在進站口。
\"日發車24趟，覆蓋省城和周邊三個地級市。\"
\"單程到省城最快四十分鐘。\"
八個人裡有五個在拍照。
第二站，商業街。
十二家店全在營業。
快餐店門口排隊的隊伍拐到了街角。
奶茶店的電子屏上顯示\"本日第203號訂單\"。
陳石安沒說過多話，只報了一個數。
\"日均營收十五萬，超泡池區。\"
考察團裡有人在小本子上記。
第三站，泡池區。
劉翠花站在門口等他們。
顯示屏上寫：當前在池人數412人。
\"設計容量兩千。\"陳石安指著顯示屏。
\"第三天就破了。現在日均兩千三，擴建方案已批。\"
\"擴建後日均容量三千五。\"
一個戴眼鏡的物流老闆問：\"回本週期？\"
\"十個月。\"
眼鏡男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旁邊的人探過頭去看他寫了什麼。
第四站，加工車間。
四條產線全在運轉。
機器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傳送帶上是一盒一盒的山楂糕，標籤上印著\"聯村優選\"。
車間主任站在產線旁邊，拿起一盒剛下來的山楂糕。
\"日產能十萬盒。通車前五萬盒。翻了一倍。\"
\"產線利用率92%。停工率零。\"
考察團裡有人蹲下來看產線。
盯著傳送帶看了足足一分鐘。
第五站，冷鏈倉庫。
陳石安推開倉庫大門。
冷氣撲面而來。
三千平米的倉庫裡，貨架高二十米。
叉車在貨架之間穿行。
每個托盤上都有一個溫度感測器，螢幕上實時顯示：零下十八度。
\"日處理量五十噸。\"
考察團沉默了兩秒。
眼鏡男先出聲：\"多少？\"
\"五十噸。比省城食品工業園大兩倍。\"
眼鏡男張了張嘴。
旁邊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拿起手機對著倉庫拍了一圈。
陳石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參觀結束。
回到展示中心二樓會議室。
陳石安坐在主位上。
桌上擺著東河的資料冊。
安靜了大概十秒。
一個穿藏藍西裝的男人站起來。
\"陳鎮長，我是省城豐園預製菜企業的王總。你們的冷鏈日處理量很有吸引力。\"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
意向書。
封面印著\"豐園食品\"。
\"我們想在東河設生產基地。利用你們的冷鏈資源和物流優勢。\"
\"意向投資：五千萬。\"
\"新增就業：兩百人。\"
\"預計年產值：一點二個億。\"
會議室裡的空氣頓了一下。
八家企業代表的目光全落在王總手裡那份意向書上。
陳石安接過意向書。
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頁：投資概要。
第二頁：用地需求：二十畝。
第三頁：產能規劃：日產預製菜五萬份。
第四頁：冷鏈日用量：每天十噸。
他翻完，合上。
\"馬文才，馬上對接。\"
馬文才站起來，走過去跟王總換名片。
兩人站在會議桌旁邊聊了五分鐘。
聲音壓得很低，但王總頻頻點頭。
陳石安把意向書放在桌上。
\"各位，東河的冷鏈倉庫是省內最大的鎮級冷庫。日處理量五十噸，配套加工車間日產能十萬盒，高鐵直達省城四十分鐘。\"
\"有需要的企業，會後可以跟馬文才具體談。\"
會議室裡響起翻資料冊的聲音。
考察團散場後。
下午兩點。
張德厚打電話來。
\"陳哥，考察團裡混了個人。\"
陳石安放下筆。
\"誰？\"
\"恆達地產的張總監。就是上次泡池區包場被拒的那個。\"
陳石安開啟張德厚發來的照片。
考察團名單裡的第八個人。
張德厚把名單上的照片和他拍的照片並列放在一起。
同一個人。
戴口罩、戴帽子，但眉眼和走路的姿勢一模一樣。
左腳微微外八，右肩比左肩略高。
\"他在考察團裡待滿了全程。問了很多問題。\"
\"問了什麼？\"
\"冷鏈倉庫的。問日處理量、溫控系統、年吞吐量。還問了加工車間的產線配置和人員排班。\"
陳石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文才，張總監問了什麼？你答了什麼？\"
馬文才在電話那頭翻記錄。
\"問了冷鏈倉庫的總面積、日處理量、溫區劃分。我答了總面積和日處理量的概數，沒答溫區細節和年吞吐量。\"
\"還問什麼？\"
\"還問我們有沒有跟省外企業簽過冷鏈物流合同。我說有，但沒說是哪家。\"
\"還問了加工車間的排班制度。我說兩班倒，沒答具體人數和班次時長。\"
陳石安說：\"好。答得對。每一道問題你都給了模糊答案，沒給具體數字。\"
\"以後接待考察團，核心機密一律保密。\"
\"只給表面資訊。日處理量可以講，產能可以講。但溫控系統引數、成本結構、客戶名單、工人排班細節，一律不講。\"
\"收到。\"
陳石安在筆記本上寫。
標題：考察團恆達混入。
內容：張總監戴口罩混入八家企業考察團。重點問冷鏈倉庫和加工車間。馬文才只答了表面資訊，核心機密未洩露。
下一行：以後考察團接待，只給宣傳資訊，不上生產線，不進倉庫核心區。
寫完，他給馬文才發了一條。
\"冷鏈倉庫從今天起實行分級接待。\"
\"一級：普通考察團，只看展廳和宣傳片。\"
\"二級：意向投資企業，走倉庫外圍通道。\"
\"三級：簽約企業，進核心區。張總監看的是二級通道。\"
馬文才回：\"明白。馬上立牌。\"
十分鐘後，馬文才發來照片。
冷鏈倉庫門口立了三塊牌子。
第一塊：\"一級接待區：展示廳\"。
第二塊：\"二級接待區：外圍通道\"。
第三塊：\"三級接待區：核心冷庫（僅限簽約企業）\"。
每塊牌子下面都有紅色警示線。
陳石安回：\"做得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豐園食品的五千萬意向書還放在桌上。
這是實打實的投資。
但他翻開意向書，在最後一頁找到企業註冊資訊。
法定代表人一欄的字很小。
他放大看。
張建國。
陳石安把意向書翻過來扣在桌上。
又是張建國。
恆達的法人。
豐園食品。春豐商超。恆達地產。
三家公司，一個法人。
他把張德厚叫進辦公室。
\"張書記，豐園食品的法人查過沒有？\"
張德厚翻開資料夾。
\"剛剛查了。法人張建國，註冊資金八百萬，成立時間三年前。註冊地在省城高新區的恆達大廈。\"
\"跟恆達地產同一個註冊地址。\"
陳石安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同一個地址。同一個法人。\"
\"但豐園食品的經營範圍是預製菜，跟地產沒有股權穿透。\"
張德厚說：\"表面上看是兩家獨立公司。\"
\"實際上呢？\"
\"實際上決策者是同一個人。這筆五千萬，從進東河到用在哪，都是張建國一個人拍板。\"
陳石安翻開筆記本。
在上一頁的\"豐園食品五千萬意向書\"旁邊畫了一個三角標記。
三角里寫了一個字：\"等\"。
五千萬意向書是釣餌還是真投資？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
\"豐園食品五千萬意向書。法人張建國。與恆達地產法人相同。先審後籤。不貪快。意向書暫不回覆。\"
然後給陳小滿發訊息。
\"滿子，查豐園食品的股東穿透。看它跟恆達地產有沒有股權關聯。\"
陳小滿回：\"收到。馬上查。\"
半小時後，陳小滿回訊息。
\"查到了。豐園食品的股東是張建國個人持股100%。恆達地產的股東也是張建國個人持股72.5%，另有兩家有限合夥。兩家公司沒有直接的股權穿透關係。\"
\"但張建國是同一個張建國。身份證號一致。\"
陳石安看著訊息。
沒有股權穿透，意味法律上不是關聯企業。
但同一個法人意味著同一個決策者。
五千萬是餡餅還是陷阱——要看下一步。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
\"豐園食品。法人張建國。五千萬意向書。先等。看他下一步動作。\"
晚上。
馬文才發來訊息。
\"豐園食品的王總剛才又打電話來。意向書想提前簽約。催我們定時間。\"
\"他說下週一必須籤。晚了就找別的鎮了。\"
陳石安回：\"不急。讓他再等兩天。\"
\"為什麼？\"
\"他在催。正常的五千萬投資，不會催著簽約。投資方應該盡調，不是被投資方催。\"
\"而且他是張建國。這個人的恆達剛在商業街搞摸底、在泡池區搞包場、在網上搞抹黑。他現在拿五千萬來簽約——你說他是來投資的還是來釣魚的？\"
馬文才停了十秒。
\"收到。我去拖他兩天。就說我們在核查冷鏈產能，需要時間。\"
\"對。用產能核查拖他。\"
陳石安放下手機。
窗外冷鏈倉庫的燈全亮著。
叉車在夜色裡進進出出。
五十噸的日處理量，每一噸都在運轉。
恆達想摸底，想搞清楚東河的冷鏈底牌。
但他們不知道，東河的冷鏈倉庫有八道溫控區。
從零下二十五度到常溫。
每一道的引數都是獨立系統。
參觀的人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核心，在倉庫地下二層。
那裡有東河全套自主熱交換系統，節能率比省城同行高30%。
這才是別人摸不到的底。
也是恆達最想摸的東西。
陳石安站起來，給馬文才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豐園食品的張建國，如果下週還催簽約——告訴他，東河的冷鏈倉庫正在升級，產能核查至少需要兩週。用時間換資訊。\"
馬文才秒回。
\"明白。兩週時間夠我們把張建國公司的底細查干淨。\"
馬文才頓了一下，又發一條。
\"陳哥，還有個事。其他七家考察企業裡有三家回去後發了正式的入駐意向郵件。一家做凍幹水果加工，一家做冷鏈物流中轉，一家做預製菜裝置供應。\"
\"三家的法人代表我都查了。跟張建國沒有股權關聯。\"
\"東河的冷鏈不只是釣餌。\"
\"也是真魚在咬的鉤。\"
陳石安看著訊息，走到白板前。
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兩條線。
左邊寫著\"恆達系：豐園食品（五千萬意向，張建國）\"。
右邊寫著\"真客戶：凍幹水果加工、冷鏈物流中轉、預製菜裝置供應\"。
他在右邊三條下面各畫了一個勾。
恆達想用五千萬意向書套東河的冷鏈底牌。
但東河沒有關門。
門照開，只對真客戶。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行新字。
\"冷鏈分級接待制度：一級看展廳，二級走外圍，三級進核心。今天立牌明天執行。以後恆達的人再來，連外圍都進不了。\"
馬文才問：\"如果張建國親自來呢？\"
陳石安回：\"照樣。誰來都一樣。進了東河的地界，按東河的規矩。\"
\"規矩上牆了嗎？\"
\"明天就上。\"
窗外冷鏈倉庫的冷氣系統發出低沉運轉聲。
夜色裡，叉車還在進出貨。
五十噸的日處理量，今天又多加了三噸。
東河的冷鏈正在成為省內食品企業的樞紐。
恆達怕的正是這個。
一旦東河冷鏈成型，周邊的食品加工企業全往這裡聚。
恆達的地產盤，就再也圈不住那些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