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聲汽笛
宋誠的第六篇報道刊發那天，東河站通車正好一週。
省報頭版，整版刊登。
標題：《東河站通車日，一個鎮等了四年等來一聲汽笛》。
配圖是高鐵銀白色車頭與老槐樹同框。
車頭在東，槐樹在西。
新和舊在同一個畫框裡。
宋誠把報紙放在陳石安桌上。
厚厚一疊，油墨還沒幹透。
\"陳鎮長，刊發了。省報頭版。\"
陳石安拿起報紙。
屏住呼吸看了兩秒。
頭版頭條。上面是高鐵站的航拍圖。
下面是東河四年前的老照片。
左邊是麥田和泥路，右邊是站房和商業街。
從快遞站到高鐵站。
四年的路，濃縮成一張報紙。
他放下報紙。
\"反響怎麼樣？\"
\"熱線打爆了。省報新聞熱線今天接了三百多個電話。全是問東河在哪、怎麼去的。\"
宋誠坐下，拿出採訪本，翻了翻記錄。
\"還有。省電視臺來電話了。想做專題片。下週來。\"
\"市旅遊局也打了電話。問能不能把東河納入省旅遊推薦線路。\"
\"另外，有三家省城旅行社打電話直接預定團隊票。每家要一百張。\"
陳石安點頭。
\"安排。專題片配合。旅遊線路提供資料。團隊票讓馬文才對接。\"
宋誠在採訪本上記了三筆，然後走了。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對了陳鎮長，省報那邊說，這篇稿子的網路轉載量已經破五十萬了。七天的資料，比上個月的民生類頭條還高。他們想約你做個專訪。\"
\"行。讓省報編輯部定時間。\"
宋誠點頭，快步出門。
陳石安把報紙展開，又看了一遍。
標題下面有五行小字：
\"四年前，東河還是一個沒通鐵路的小村子。四年後，它的高鐵站通車了。從村口快遞站出發，陳石安和東河人用了四年，等到了一聲汽笛。\"
他把報紙摺好。
放進抽屜。
抽屜裡有宋誠前五篇報道的剪報。
第一篇：《村口快遞站的秘密》。
第二篇：《一個鎮的成長賬》。
第三篇：《泡桐樹下的檔案室》。
第四篇：《從三棟樓到三個村》。
第五篇：《等火車的人》。
六篇了。
從第一篇到第六篇，宋誠跟了四年。
每一篇都像東河的一個臺階。
下午三點。
宋誠打電話來。
聲音不對。
\"陳鎮長，出事了。\"
\"報道被篡改了。\"
陳石安握緊手機。
\"哪個平臺？\"
\"好幾個。微報、看點、快訊。全在傳。標題後面加了一句：'背後是不為人知的秘密'。\"
\"內容被塞了假資訊。\"
\"有一句：'東河鎮的GDP資料系偽造，實際不足對外公佈的三分之一'。\"
\"還有一句：'陳石安的學歷存疑'。\"
\"第三句：'泡池區水質檢測造假，未達溫泉標準'。\"
\"第四句：'高鐵站建設資金來路不明'。\"
陳石安的指節發白。
\"截圖發我。\"
三十秒後，截圖到了。
宋誠的原標題：《東河站通車日，一個鎮等了四年等來一聲汽笛》。
篡改後的標題：《東河站通車日，一個鎮等了四年等來一聲汽笛，背後是不為人知的秘密》。
正文被塞進了至少十五處假資訊。
GDP資料造假。學歷存疑。工程違規。水質不達標。資金來路不明。賬目不透明。
每一條都像釘子，精準紮在東河這些年最驕傲的幾個點上。
陳石安往下翻。
假文章不是簡單篡改。是重新排版的。字型、字號、段落間距都模仿了省報的版式。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區別。
評論區炸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發展這麼快。\"
\"造假的鎮也配叫特區？\"
\"建議省裡嚴查。這種地方應該摘牌。\"
但也有理性聲音在反駁。
\"我在東河待過三天，資料是真的。泡池水我親眼看著從地下抽上來的。\"
\"這明顯是被人惡意篡改的。原文連結誰有？\"
\"對比了一下，假版本連標點符號都跟原文不一樣。\"
陳石安關掉截圖。
給張德厚發訊息。
\"宋誠的報道被惡意篡改。網上在傳假版本。把東河四年來所有發展證明檔案調出來。包括審計報告、GDP核算表、工程驗收單、水質檢測報告、學歷認證檔案。全部。\"
張德厚回：\"收到。今晚加班整理。\"
陳石安又打給法律顧問。
\"張律師，宋誠記者的省報報道被惡意篡改加了假資訊。法律上怎麼處理？\"
張律師停頓了兩秒。
\"對方的行為涉及誹謗侵權、不正當競爭、偽造資訊傳播。三項都可以起訴。\"
\"可以發律師函。也可以直接報案。建議雙管齊下。\"
\"律師函的傳送物件？\"
\"傳播假新聞的平臺。微報、看點、快訊。每家發一封。要求48小時內刪除並公開道歉。\"
\"如果不刪？\"
\"起訴平臺。連帶賠償。惡意傳播不實資訊，平臺有連帶責任。\"
\"好。律師函馬上寫。報案我安排。\"
掛了電話。
陳石安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
\"宋誠報道被惡意篡改。標題加：背後是不為人知的秘密。內容塞假資訊十五條。平臺：微報、看點、快訊。恆達乾的。\"
下一行：
\"反制三步：1.核心團隊調全部證明檔案。2.法律顧問發律師函給三家平臺。3.準備報案材料。\"
寫完，他給宋誠發訊息。
\"發澄清宣告。把原文連結附上。我這邊準備證據材料和律師函。\"
宋誠回：\"好。\"
\"另外，轉告省報編輯。假版本已經在傳播了。請他們同時在省報平臺發宣告。\"
\"另外。恆達如果是幕後推手，他們不會只用平臺散播。大機率還會買水軍、刷評論、做SEO讓假新聞排在搜尋結果前列。你讓省報的技術部門關注一下搜尋詞'東河造假'的熱度曲線。\"
\"好。我今天晚上就跟省報技術部對接。\"
陳石安把手機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
高鐵站的站臺上，一列列車正在進站。
銀白色車頭緩緩停穩。
車門開啟，乘客下來。
他們不知道網上正在傳東河的假新聞。
他們只知道，今天東河的商業街打折，泡池區新開了池子。
陳石安拿起手機。
點開假新聞連結，截圖。
儲存。
然後把原始報道的連結也儲存下來。
兩個版本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
檔名：《恆達抹黑證據》。
他又開啟一個表格，開始挨條列假資訊。
第一條：GDP資料造假。反證：四年GDP核算表12份，全部加蓋審計章。
第二條：學歷存疑。反證：學信網認證截圖。
第三條：水質不達標。反證：省疾控中心水質檢測報告3份。
第四條：資金來路不明。反證：銀行流水、專案撥款檔案。
每一條假資訊旁邊，都有一條真證據。
他對每一條反證都標註了來源和編號。審計報告編號、檢測報告編號、學信網驗證碼。全部可查。
晚上七點。
張德厚發來檔案包。
\"所有證明檔案整理好了。包括：四年GDP核算表12份、審計報告3份、工程驗收單47份、水質檢測報告3份、學歷認證檔案、土地審批批文。\"
陳石安開啟檔案包。
十二個資料夾，三百多頁檔案。
每頁都有公章。
每份都能溯源。
他把檔案包轉發給張律師。
\"證據材料齊了。可以加進律師函。\"
張律師回：\"收到。律師函今晚定稿，明早發出。\"
陳石安又給宋誠發訊息。
\"證據材料準備好了。澄清宣告什麼時候發？\"
\"半小時後。省報官網和八個新聞平臺同步發。\"
\"好。\"
晚上七點半。
省報官網釋出澄清宣告。
標題：《關於東河站通車日報道被惡意篡改的宣告》。
正文第一句：\"今日網上流傳的所謂'東河站通車日背後秘密'系對本報原文的惡意篡改。\"
附了原文連結、篡改截圖對比、法律追責宣告。
八個新聞平臺同步轉發。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轉了。
\"原來是被篡改了。\"
\"原文好好的，誰這麼缺德？\"
\"支援東河追責。\"
\"這種惡意篡改太惡劣了。建議平臺封號。\"
但微報上的篡改版本沒刪。
快訊上的也沒刪。
看點上的改了個標題繼續掛著。
陳石安看著手機螢幕。
恆達花了錢。傳播還在繼續。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寫：\"抹黑不會自動消失。明天啟動第二輪反制。\"
第二輪具體措施：
一、向公安機關正式報案。附全部證據材料。
二、律師函送達平臺總公司，而非分公司。分公司可能壓件，總公司法務部直接對接，效率高出一倍。
三、聯絡省報法務部，聯合追責。省報是受害者，他們的原稿被篡改，法務部有追責動力。
四、準備第三篇正面報道。標題由宋誠定。內容聚焦東河通車一週經濟資料。用資料反擊謠言，比用宣告反擊有力十倍。
五、聯絡網路安全公司做技術溯源。篡改文章的IP地址、伺服器所在地、釋出賬號的註冊手機號，全部追溯。不管恆達用了多少層馬甲，技術溯源一層一層剝。
寫完，窗外傳來一聲汽笛。
晚上的最後一班列車進站了。
陳石安看著那列車的燈光在夜色里拉成一條線。
四年前，第一輛貨車進村時，也是這個聲音。
現在每天幾十趟。
恆達想用一個假標題抹掉四年。
但聲音是抹不掉的。
汽笛聲。
站臺上傳來的腳步聲。
商業街晚上還在營業的燈光。
這些都抹不掉。
陳石安給宋誠發了條訊息。
\"第七篇報道。標題我已經想好了。\"
\"什麼？\"
\"《真相不需要加引號》。\"
宋誠過了三秒回：\"收到。下週交稿。\"
陳石安放下手機。
螢幕上，商業街的實時營收跳到15800。
加工車間的機器還在響。
冷鏈倉庫的叉車還在進進出出。
泡池區的蒸汽還在夜色裡升騰。
恆達的假新聞傳得再遠，也傳不到東河的真聲音裡。
因為真的聲音不需要標題。
它本身就是。
汽笛響了。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轟鳴。窗外的站臺上，旅客拎著行李箱往出站口走。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蹲下來繫鞋帶，有人牽著孩子的手。
這些人不用看報紙。
他們站在東河的地上。
那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