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基層治理
七月上旬,一件事讓陳石安意識到,光有錢不行。
起因是民宿聯盟裡兩戶人家因為遊客停車的車位打起來了。一戶姓周,一戶姓馬,兩家的院子緊挨著,中間只隔了一道矮磚牆。
那牆只到人胸口,兩家平時隔牆聊天,夏天隔牆遞西瓜,冬天隔牆遞鹹菜,現在隔牆對罵。週末兩家的客人都滿了,各有一輛車沒處停,周家把車停在了馬家的院門口,車屁股剛好堵住院門。
馬家出不來,在馬路上罵了二十分鐘。周家媳婦回了一句\"你去年曬被子佔了我家晾衣繩我也沒說你\",馬家媳婦更火了,嗓門又高了八度。
兩家的男人站在各自院子裡,一個在抽菸一個在玩手機,都不敢出來拉架。
張德厚去勸架,被兩邊各頂了一句。\"張叔你少管閒事\"和\"村裡沒人管得了這事\",兩句話意思一樣。
張德厚端著搪瓷缸子在那兒站了十分鐘,最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缸子裡的水灑出來,褲腿上溼了一塊。
茶涼了,他也沒回頭。
晚上陳石安在村委會坐了三個半小時。屋裡吊扇嘎吱嘎吱轉,扇葉上積了一層灰,有幾片扇葉已經歪了,轉起來的時候一高一低。
張德厚、周明遠、民宿聯盟的小陳、還有幾個村民,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壺聯名礦泉水泡的茶,沒人喝,都涼了。
壺嘴對著窗戶。\"石安,村裡的事跟酒店不一樣。\"張德厚點著煙鍋,菸袋裡的菸絲快沒了,他拿手指在袋子裡摳了半天,最後摳出來一撮碎菸葉。\"酒店你說了算,工錢你發,不聽話你開了。村裡,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
你跟姓馬的開了會,回頭他媳婦跟你媽是牌搭子。你不能開了任何一個人。
我們村就這麼大,繞不出這張牌桌。\"所以要建規矩。\"陳石安翻開筆記本,\"我們村現在跟一年前不一樣。
人口翻了四倍,每天幾百個外人進進出出。沒有制度,遲早要出大事。
不是車位這種小事,是安全、衛生、糾紛處理。每一件都要有人管。
有人管不等於我管,得是村裡自己的人管。自己人管自己人,管得住。
外人管,誰都不服。\"你想怎麼管?\"
\"先在村委會下面設四個組,治安調解組管停車糾紛、鄰里矛盾和遊客投訴,環境衛生組管村裡的垃圾清運和道路保潔,基建維護組管路燈、路面和公共設施的日常修繕,產業協調組管民宿聯盟的排房排程和跟酒店的對接。四組各管一攤,組長由村民自己選,每週開一次碰頭會。
出了事找對應的組長,不用什麼事都來找張叔,張叔快七十了,總不能讓他天天勸架。
張德厚拿過陳石安的筆記本看了兩遍,煙鍋在嘴裡換了邊。\"你這些組需要人。
人從哪來?\"各組組長由村民選,選出來的人有威信、有責任心。酒店出一部分工資補貼。
不是工資,是補貼,每人每月八百。這八百塊不是買你幹活,是買你那張臉。
你在村裡站得住,別人服你,這八百塊就是你的。\"我幹。\"民宿聯盟的小陳第一個舉手。
他手舉得又急又高,差點打到吊扇的拉繩,拉繩被他指尖擦了一下,擺了好幾秒。\"產業協調那個組。
我現在天天管著五十多家民宿的排房表,沒人比我熟。哪家空幾間、哪家週末能加床、哪家的馬桶壞了還沒修,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排房表在我手機備忘錄裡存了三個版本,平季版、旺季版、節假日版。
周明遠把煙掐了說:\"治安調解組長我推薦西河村的王老三。退伍軍人,在前面那條路上處理過兩次堵車,誰都不怕。
去年有個外地遊客跟村民吵架,遊客說村民養的雞踩了他的車頂,村民說遊客的車停在了雞道上,兩人都要動手了。王老三往中間一站,兩邊都不吭聲了。
他說了一句話:'雞的問題去找雞,車的問題去找保險公司,你倆先散開。
第二天張德厚就在村委會貼了通知,用A4紙列印的,陳石安的膝上型電腦連了一臺二手印表機打出來的。印表機是孫老闆從鎮上舊貨攤淘的,噴墨的,打一張要等五秒鐘。
三天後開了村民大會。酒店門口的空地被臨時改成了會場,搬了六十把塑膠凳子,坐了滿滿當當。
有些是開業以來從沒參加過村裡活動的青年務工人員,穿工作服來的,水廠的藍色工服、冷鏈的白色工服、酒店後廚的白圍裙。
還有個穿西裝的,是礦泉水廠的何主任,他說他不是來競選的是來看熱鬧的,但他投了票。還有很多老人,帶著板凳自己來的,板凳腿在水泥地上颳得吱吱響。
張德厚站在前面主持,搪瓷缸子當驚堂木,敲了三下桌子。
投票結果出來,
基建維護組長:趙鐵柱。全場投票最高,幾乎是全票。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先扶了一下安全帽,然後才起來。安全帽上多了個新的白印子。\"我知道你們選我是什麼原因。\"他把安全帽摘了,拿在手裡。\"你們覺得我修東西修多了,當了組長能免費修。行,但我先說清楚:路壞了找我,免費。
牆倒了找我,免費。誰家的電視壞了,收費,上門費三十。
別什麼事都找我。\"他頓了一下,\"還有,你家的排水管要是堵了,先自己拿搋子搋一下再叫我。
上次有家人半夜十一點叫我去通下水道,我去了以後發現是馬桶蓋沒掀。
全場笑了。張德厚笑得煙鍋差點從嘴裡掉下來,菸灰撒了一桌。
環境衛生組長:水庫邊那戶王家的媳婦,姓周,之前在縣醫院當過護工,管得細。她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張溼紙巾,剛從兜裡掏出來擦了椅子,擦完才坐下。
有人在底下說\"你選這個崗位剛好\",她回了一句\"我還沒上任呢,你先別給我安排活\"。治安調解組長:西河村王老三,退伍軍人。
他站起來,腰板挺直,像在部隊點名,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在陳石安臉上停了一下,點了個頭。產業協調組長:民宿聯盟小陳。
散會後,張德厚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新泡了茶,熱氣還沒散。
他先站著喝了一口,然後把缸子放下。\"石安,你得再找一個副村長。
我老了,會議我還能主持,畢竟我這張老臉往那兒一站,年輕人不好意思鬧,但跑腿的事得交給年輕人。我推薦一個人,趙鐵柱。\"趙鐵柱管基建還不夠?\"
\"夠。但我說的是讓他掛個副村長的銜,以後你去鎮裡、去縣裡跑專案,有個正式的副村長在村裡替你盯著日常。
他不需要坐辦公室,但出事的時候有人能拍板。今天上午停車位打架那種事,他去了,兩邊都不好意思吵。\"張德厚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而且趙鐵柱這個人,不貪。他連你給的副村長工資都不要。
你讓他當副村長,他真當。
陳石安當天晚上就去找趙鐵柱談了。趙鐵柱蹲在泡池區泵房門口檢查新裝的卡箍,拿手電筒一個一個照著看。
聽完以後把扳手放下,扳手在水泥地上轉了一圈才停。泵房裡的水泵嗡嗡響著,牆上的管道表面凝了一層水珠。\"不要錢。\"
\"為什麼?\"
\"你要是給我工錢,我就不幹了。你不給我,說明是你求我幫忙。
你求我幫忙,我高興。我幫你幹活不拿錢,我在村裡說話腰板硬。\"他把手電筒關了,泵房裡只剩管道里水流過的聲音,\"而且我媳婦說了,當幹部不能拿錢,拿了錢就說不清了。她比我懂這些。
她以前在鎮上居委會待過半年。\"隨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副村長的筆記本,你得天天記。
村裡出了什麼事、解決了什麼事、什麼還沒解決,寫在紙上。我不在的時候我翻你的本子就知道村裡怎麼樣了。\"行。\"
兩天後張德厚把趙鐵柱的名字報到了鎮裡。鎮裡批得很快,他們本來就在找熟悉東河村情況的人,當天就下了任命通知:東河村村委會副主任。
趙鐵柱拿到通知的時候正蹲在小學選址地上畫白灰線,低頭看了一眼通知,折起來塞進了褲兜裡。繼續彎腰畫線。
摺痕把\"副主任\"三個字正好折在了中間,他後來跟媳婦說,這是天意,副主任就是折在中間的官。
旁邊一個工人問:\"趙工,聽說你當官了?\"
\"副村長。不領工資的。
你少廢話,把右邊那根線拉直了,歪了三公分。
七月十五。
陳石安在筆記本上寫道:村務四組建立。副村長到位。
然後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又寫了三件事:一、小學建築圖紙週五出圖,下週基礎開挖,設計院那邊已經過了一遍,教室朝向正南,窗戶對著松樹林,採光達標;二、社羣衛生站方案已跟鎮衛生院敲定,八月動工,院長看了小孩發燒的案例後二話沒說就簽了,簽完加了一句\"你們村要是早兩年做這件事那個小孩就不會燒到快抽筋\";三、工業園二期招商,預製菜企業下週考察,唐廠長已經打了三次電話來問具體的入駐條件,他說他已經看了河南的廠房退租合同,就差東河村的章了。
另外,今天礦泉水廠日產到了兩萬瓶,庫存還不夠發,何主任發了張倉庫的照片,貨架上只剩下三排。冷鏈物流的冷藏車新增了三輛,從省城回來的快遞車司機臨時轉行開冷鏈,他說開冷鏈比送快遞體面,工資高八百。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是七月的夜晚。
泡池群方向燈還亮著,遊客還沒散完。通村公路上的路燈從快遞站門口一路亮到工業園大門。
路兩邊曾經是荒地,長了一人多高的蒿草,秋天風一吹全是草籽,現在是蔬菜大棚、停車場、民宿聯盟的宅院。更遠處,山腳下的松樹林旁邊,小學的地基白灰線被工地燈照著,在夜色裡泛著微弱的光。
明天,挖掘機會在這條白線上挖下第一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