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學校與診所
張德厚端著搪瓷缸子走進快遞站的時候,表情比平時嚴肅。缸子裡的茶葉沉在底下,泡了好幾道了,顏色都淡了。
他進門沒說話,先把缸子放在桌上,然後坐下。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石安,我們村有老人帶著孫子去鎮上上學,騎電瓶車四十分鐘。\"
\"我知道。\"
\"五個這樣的老人。他們找我,問我能不能在村裡弄個小學。
不是正式的小學,就是一二年級那種教學點。\"張德厚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了一聲悶響。\"最大的那個孩子七歲了,再不入學就晚了。他奶奶跟我說,'張叔你能不能跟石安說說,我孫子要是再不識字,以後只能跟他爸一樣出去搬磚。
陳石安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張叔,教學點的事我去鎮裡談。
但你先幫我做一件事,把村裡所有三到七歲的小孩數量統計出來。一個不落。
在誰家、叫什麼、幾歲、父母在哪打工,全部寫清楚。名單寫完了我們才好跟上面談。
上面看的是資料。
張德厚端著缸子走了。第二天上午送來一個手寫的單子,三頁紙,用夾子夾在一起。
紙是從舊練習本上撕下來的,背面還有鉛筆畫的格子。上面記著:學齡前兒童二十七個。
其中三到五歲十一個,六歲十六個。一年級適齡六個,二年級四個。
單子寫的歪歪扭扭,但每個人都寫了名字和住址。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合計\",筆畫特別重,紙都戳破了。
戳破的那個洞正好在\"計\"字右上角。\"這二十七個孩子,將來就是我們村第一所小學的第一批學生。\"陳石安把單子摺好放進口袋。
折的時候小心地避開了那個戳破的洞。
他拿上單子去了鎮政府。管文教的副鎮長姓何,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
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電話線纏在桌腿上,桌面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課程表,是他女兒的小學課程表。他把單子往何副鎮長桌上一攤。\"你們村要建教學點?\"
\"不是教學點。小學,至少六間教室,從一年級到六年級。
我們村現在人口翻了四倍,未來三年學齡兒童還會繼續增加。建教學點是打補丁,建小學是打地基。
何副鎮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鏡片上有一層灰,辦公室對面在修路,窗戶開著。\"陳老闆,小學的審批手續,教育系統的流程很複雜。需要辦學資質、教師編制、安全管理方案、課程大綱,不是你有錢就能蓋的。
你得有教育局的紅標頭檔案。我去年幫隔壁鎮跑一個教學點,跑了四個月。
他們村只有八個孩子,批下來的時候有兩個孩子已經超齡了。\"你告訴我第一步是什麼。\"
\"去縣教育局拿辦學申請。他們給你批了前提條件,你才能往下走。
不過我建議你先找找上面有沒有熟人,縣教育局那幫人,你跟他說村裡有二十七個孩子,他會讓你先回去等通知。一個月兩個月的等。
陳石安當天就跑了一趟縣教育局。辦公樓是老的,走廊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板磚有的已經裂了縫。
接待他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人,看了一眼資料,說\"這個需要跟局領導彙報\",讓他回去等通知。那年輕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電腦螢幕,手指敲了兩下鍵盤,他在填一個表,跟陳石安的辦學申請無關。
他在教育局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趙處長的號碼。\"趙處長,我們村想建小學,縣教育局讓我等通知。我記得你在省教育廳也有業務對接,\"
趙處長在電話那頭聽完他的情況,沉默了兩秒,電話裡只聽見他翻紙的聲音。\"你把辦學申請的資料先放下。
我幫你約一個人,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的孫科長。他下週來省溫泉協會調研,你過來跟他當面聊。
你們村現在是全域旅遊示範區標杆單位,建配套的教育設施屬於鄉村振興的基礎工程,這個名頭能用。你來了以後別光說溫泉,重點說你們村的人口增長和學齡兒童資料。
教育廳的人不看溫泉照片,看的是一張一張的手寫名單。
下週二,省城。省教育廳的走廊很長,地磚擦得亮得反光,腳步聲有迴音。
陳石安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面前坐著孫科長。他四十來歲,說話慢,但每句話都落到實處。
桌上放著一杯茶,不是聯名礦泉水泡的,就是普通的桶裝水。他翻了翻陳石安帶來的材料,翻到那三頁手寫的學齡兒童名單時停住了。
他把名單拿近了看,不是看內容,是看紙。練習本紙,背面有鉛筆格子。\"省里正在推鄉村教育振興的試點。你們東河村,全域旅遊示範村、鄉村振興示範村,如果再加上一個教育試點,三個名頭一個村,我在廳裡也好替你說話。
這二十七個孩子的名單,你留著,這就是你的辦學依據。這張手寫的紙比任何電腦列印的申請報告都管用。\"試點的話,標準跟普通村小一樣嗎?\"
\"比普通村小高。需要標準化教室、師生比例達標、安全規範。
但好處是,批得快。三個月之內能拿到批覆。
教師編制省裡會補助三個名額,剩餘由地方自籌。\"他合上材料夾,\"而且試點學校有專項經費,一年十萬,連續三年。
不算多,但夠你買教材和教學裝置。剩下的建築費用,你們村自籌。\"我們村願意自籌。\"陳石安站起身。\"建築的圖紙我回去就找人畫。教室加功能室八間,六間教室,一間圖書室,一間多媒體室。
建在酒店後面那排松樹林旁邊,離泡池群遠,安靜。松樹林還能當自然課教室。
秋天的時候松針鋪一地,孩子們能撿松果做手工。
孫科長笑了一下。\"連教室外面種什麼都想好了。
你這樣的人我見過的不多,大多數人來教育廳是哭窮的,你是來報方案的。
三天後,張德厚又來了。這次他端來的搪瓷缸子裡泡著新茶葉,礦泉水廠送的那一批聯名礦泉水泡的鐵觀音,茶葉是宋誠上次帶來的陝西茶葉的贈品。
他坐下來,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缸子放穩了才說話。\"小學有眉目了,我再來給你報一個,村裡幾個婦女找我了。她們說,村裡最近人口多了,有個頭疼腦熱的還是得去鎮上。
上回有個小孩發燒,他媽騎電瓶車送到鎮衛生院,路上顛了四十分鐘。到了醫院燒到三十九度五。
醫生說要再晚半小時就驚厥了。那小孩現在好了,但他媽嚇得哭了一路。
能不能搞個衛生室?\"不是衛生室,搞社羣衛生服務中心。\"陳石安在筆記本上快速畫了一個位置圖,小學旁邊將來也是一片空地,剛好能放下兩百平方米的社羣衛生站。
他在圖上標了候診區、診室、藥房、觀察室。\"鎮衛生院負責醫務人員,我們村出房子和裝置。
讓他們派兩個全科醫生,週一三五過來坐診,日常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值班醫生住村裡,民宿聯盟騰一間房給他免費用。
醫生不用交房租,吃飯在酒店餐廳,走員工價。\"這個不用去鎮裡批吧?\"
\"不用。鎮衛生院巴不得我們建,建好了減輕他們的接診壓力。
他們院長上個月在縣衛生局的會上被批評了,說柳河鎮基層醫療覆蓋率全縣倒數第二。我們主動建衛生站,是在幫他填坑。
我下午去跟鎮衛生院院長談。你把剛才那個小孩發燒的病例記一下,到時候跟院長談的時候用。
三十九度五,四十分鐘,這個資料比任何申請報告都好使。
張德厚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那裡,低頭喝了一口茶,又抬起頭來,看著陳石安。良久沒說話,茶缸子端在半空中。
最後才冒出一句。\"你爸承包快遞站那年,村上就剩下老人和孩子。他當年跟我喝酒說,'這個村要完,再過十年沒人住了。
青壯年都跑了,剩下的老的小的,熬不了幾年。'\"張德厚把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轉了一圈。
缸沿上的搪瓷已經磕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面的鐵鏽色。\"你回來才兩年。現在有人了,有企業了,有學校了,有診所了。
昨天你們快遞櫃前面排了五個人取快遞,五個。以前我們村收快遞,快遞員都不願意來。
中通那個快遞員說,你們村太偏了,一單才掙一塊五,油錢都不夠。
他站起來,在快遞站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走的時候茶缸蓋子沒扣好,落在地上磕了一個響,彈了兩下才停住。
陳石安蹲下來撿起缸蓋,擱在桌上。牆角新裝的監控攝像頭亮著紅點,螢幕上二十四小時錄著快遞櫃前面的畫面,畫面裡一個穿水廠工服的人正在掃碼取件,取出來一個包裹,拆開是一雙童鞋。
那人把童鞋舉到路燈下看了看鞋底的尺碼,點了點頭塞進包裡。
窗外泡池群方向的熱氣正在往天上飄。跟往常一樣,但今天看,那些熱氣底下不再只是遊客,還有他們的孩子。
還有那個七歲了還沒入學的男孩,他的名字寫在張德厚手寫名單的第一行。他叫陳子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