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暑假狂潮
暑假來了。
七月第二週開始，東河村變成了一個裝了彈簧的機器，每天早上六點彈起來，晚上十二點才落下去。九十間房連續四十二天全滿。
劉翠花在前臺立了一塊黑板，上面拿粉筆寫著當日可用房數。那黑板從七月五號開始到八月二十號，上面只有一個數字：零。
粉筆寫的零被擦掉了又寫上，因為有人不信，拿手摸了一下，粉筆灰沾了一手。後來劉翠花乾脆在零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真的沒有了，不信你自己上攜程看。
孫老闆的廚房一天出兩百八十隻溫泉雞。灶頭從早燒到晚，後廚溫度常年四十五度以上，掛在牆上的溫度計水銀柱就沒下過四十度那條線。
他在廚房門口放了一個大功率電扇，對著自己的臉吹。電扇的風也是熱的，從灶臺上吹過來的，吹到人臉上像吹風機開了熱風檔。
他汗流浹背地翻了三個月沒翻完的鐵板燒菜譜，那個菜譜是他在省城新華書店買的，原價六十八，打折的時候買的，最後開發出一道鐵板溫泉豆腐：用的工業園礦泉水廠送來的水做滷水點的豆腐。
滷水是他自己調的，調了三遍才出那個嫩度。第一遍太老，第二遍太碎，第三遍筷子夾起來顫巍巍的，剛好。
這道菜成了暑假最受歡迎的菜，比溫泉雞點單率還高。有個省城來的美食博主專門跑來拍了一期影片，標題是《五星級酒店的菜在村口燒烤爐上做出來》。
孫老闆看到影片的時候正在剁雞，刀差點剁到手指。他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立在砧板上晃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把那條影片轉發到了家族群。\"老闆，他們的礦泉水在我們餐廳一個月賣了一萬兩千瓶。\"
劉翠花拿著採購單過來，單子上水廠那一欄用紅筆畫了圈。\"水廠那邊主動給咱們打了七折，他們說我們餐廳是他們最大的線下廣告。每個客人吃完飯至少買兩瓶帶走。
有的客人買了一整箱塞後備箱，說回去送給同事嚐嚐。
暑假中旬，旅行社的團購協議簽了七份。省城三家大的旅行社，廣東一家，浙江一家，上海一家，還有一家省內的自駕俱樂部。
陳石安跟每家籤的條件都一樣，團購價低於門市價兩成，但必須提前三週預約，週末不接團購，節假日加價三成。有個旅行社的人嫌條件苛刻，西裝袖子挽到一半又放下來，說別的度假區都是搶著籤的，願意給四成折扣還包早餐。
陳石安當時正坐在泡池等候室裡喝茶，聯名礦泉水泡的鐵觀音，翹著二郎腿，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在別的度假區籤。
簽了以後你們的客人會被拉過去泡三十多個人的池子，你們旅行社團購一次拉三四輛大巴的人過去，他們那池子跟下餃子似的。我這裡三十五個池子，泡池和礦泉水一個源頭，泡完了上來喝一口，你告訴我國內哪個溫泉度假區能做這個？
你做旅遊的，你比我懂，獨一份的東西，憑什麼打折？
那人坐在那裡想了三秒鐘，拿筆簽了。籤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他還在想那三成加價。
簽完以後自言自語了一句\"你說得對\"。走的時候又把西裝袖子放下來，他已經不需要再挽袖子了。
礦泉水廠日產突破三萬瓶。何主任打電話來報這個數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不是感冒，是連續兩週在車間對著工人喊話了。
車間噪音太大，說話得靠喊。\"老闆，不是，陳老闆。
訂單已經排到十一月了。省城那兩家連鎖超市追加了每店每週兩千瓶的量。
我們現在三班倒，流水線二十四小時不停。夜班工人凌晨兩點來換班，騎著電瓶車過來，車燈在工業園路上排成一排，跟你們村口的車流一樣長。
路燈底下遠遠看過去，一溜光。\"人手夠嗎？\"
\"不夠。西河村所有待業的勞動力全招來了。
還差八個普工，灌裝線需要人盯著瓶蓋擰緊了沒有，這是最後一道質檢，必須人工。機器有時候會漏擰，一瓶水裡有一瓶沒擰緊的，整箱都得返工。\"從我們村招。你讓人事跟張德厚對接，村裡有個退伍軍人叫王老三，他手上有個青年務工群。
群裡有二十多號人，之前在省城打工的。另外讓你車間裡那個大姐，就是在東莞電子廠幹了八年的那個，給她排個夜班補貼，一小時多三塊。
掛了電話，他開啟系統介面看了一眼。領地人口，兩萬一千。
升級進度百分之七十。工業園的產能拉滿以後，常住人口還在漲。
一個新開的預製菜企業簽了工業園四十畝地，專門加工有機蔬菜基地的淨菜和半成品菜。廠長姓唐，以前在河南幹過速凍食品廠的車間主任。
他來東河村考察那天穿著皮鞋，在工地走了二十分鐘鞋面上全是灰，被陳石安拉去泡了回溫泉，泡完以後在等候室的茶臺前簽了入駐協議。簽字的時候筆不出水，甩了兩下才寫出來。
唐廠長看著那支筆，說了一句陳石安到現在還記得的話。\"你們村的營商環境，比省城實在。\"唐廠長把筆擱下，筆桿上還沾著茶臺的水漬，\"省城招商辦請我吃了三頓飯，第一頓海鮮，第二頓日料，第三頓火鍋，吃完光跟我談政策優惠。
你請我泡了一回溫泉。三頓飯抵不上一個泡池。
政策優惠哪裡都有，但泡完了溫泉坐在等候室裡喝茶籤合同，全國只有你們村能這麼做。
八月下旬，周明遠帶著工業園管委會的人來找他。管委會的人穿襯衫打領帶，在泡池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汗把領口洇溼了一片。
他是從省城開車來的，車上的空調壞了，開了一路窗戶。周明遠攤開一張圖紙，工業園二期用地規劃，圖紙鋪在泡池等候室的茶臺上，四個角用茶杯壓著。
茶杯是孫老闆剛端出來的四杯涼茶，杯子底在圖紙上印了四個水圈。\"石安，工業園二期的核心問題：要不要把你們兩個村的交界地連成一片？\"
\"怎麼連？\"
\"修一條村際公路。從你們村泡池群東側，穿過去連線到我們西河村的主幹路。
中間那片本來是兩個村都不管的荒地，西河村的人嫌太偏，你們村的人嫌在邊界上，兩個村都不想要，長了十幾年的野草。路修通了，整片荒地可以規劃為一個休閒農業綜合體，採摘園、農家樂、鄉村民宿擴充套件區。
兩個村聯合開發，稅收和租金按比例分成，你們村六成，我們四成。畢竟基礎設施是你們出。
陳石安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面。東河村和西河村之間的那截荒地，他天天騎摩托車路過，大概兩百畝左右。
一邊靠山，一邊是水渠。以前兩個村都不管，因為路不通，去那截荒地要從大路繞一大圈，進去的路還被一條溝渠截斷了。
路一通，價值就不一樣了。
他拿手指在地圖上比了一下，從泡池群東側到西河村主幹路，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但中間有起伏，不是平原，是緩坡。
緩坡上種採摘園剛好，草莓、櫻桃、葡萄，一層一層往上種，遊客摘果子的時候回頭看，能看到泡池群的玻璃頂棚。\"方案怎麼做？\"
\"前期平整加修路，你出錢，我們村出地。建成後按投資比例分紅。
工業園管委會當中間方，負責協調兩個村的利益分配。\"周明遠把圖紙上一個箭頭指給他看，\"而且這條路修通了，你們村的遊客去工業園那邊的採摘園就方便了，不用繞大路，走村際公路十分鐘。
採摘園裡摘的草莓，拿回酒店的冰箱裡冰一下再吃，我們連冷鏈物流都不用走。\"明天你帶圖紙。我們三個在現場碰。
把趙鐵柱也叫上，他負責算土方量。讓他帶上全站儀。
上午十點，我在那截荒地的水渠邊上等你們。
周明遠走了。陳石安坐回去，翻開筆記本，在\"產業\"那頁上寫道：休閒農業綜合體。
兩百畝。然後頓了一下，在旁邊加了一句：和西河村聯合，第一次跨村合作。
路修通了以後，東河村和西河村的邊界就是一條路，而不是一片荒地。他又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這是未來鄉鎮合併的起點。
晚上他把筆記本合上，走到門口。八月底的夜風已經有點涼了，夏天那股子悶熱散得差不多了。
泡池群方向的燈光和熱氣混在一起，在村子上空飄著。通村公路上的路燈亮成一排，從快遞站門口延伸到工業園的燈火處。
遠處的山腳下，小學教學樓的基礎已經出地面了。
水泥柱子外面裹著養護用的黑色塑膠布，被工地燈照著，泛著黑亮的光。下午趙鐵柱剛帶人去澆了一遍水，養護期的混凝土不能幹，幹了會裂。
他澆水的時候拿水管繞著柱子走了一圈，水從塑膠布上淌下來，在柱子根部積了一個小水窪。
他趴在窗臺上，看著小學的方向。建築隊的燈一直亮到了凌晨一點，趙鐵柱說工期壓到了九月中旬開學前。
雖然知道九月肯定來不及開學，教室牆還沒砌，但他們還是照著九月在趕。不是為了真能在九月開學：是為了讓那些在村裡等著送孩子上學的老人，每天傍晚拄著柺杖站在小學工地外面看的時候，能看見柱子又高了一截，又多了一層，頂上又多了幾根鋼筋。
他們看的是柱子，想的是明年春天自己孫子坐在教室裡往外望，窗外就是松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