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教他們記賬
院子裡霎時一靜。
爺爺嘬著菸袋鍋，眯著眼琢磨劉媒人這話。
煙霧繚繞裡，他眉頭一會兒擰緊，一會兒又鬆開。
嗯？！
嘶……好像有點道理！
嗯！！
那就這麼辦！
半晌，他吐出一口濃煙，點了點頭，
“他劉嬸兒這話……在理！好姑娘不等人，先摁下一個是一個！成，那就這麼著，明兒個，你把人領來家看看！”
“爸！”
王保山一聽就炸了毛，當時梗著脖子就嚷：
“我不見！誰愛見誰見去！我現在沒心思說這個！我跟霖哥的買賣剛支稜起來，正……”
“啪！”
他話還沒說完，後腦勺上就結結實實捱了爺爺一巴掌，聲音脆響，把他剩下的話全給抽回了肚子裡。
“反了你了！”
“老子跟你劉嬸兒定下的事，輪得到你在這兒呲毛？再敢尥蹶子，老子抽不死你！”
王保山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心裡憋屈得不行，可看著他爹那黑下來的臉，到底沒敢再犟嘴。
只能扭過頭拿眼狠狠剜了那劉媒人一下。
奶奶李秀蘭張了張嘴，看著老頭子已經拍板定釘，又瞅瞅一臉不忿的老三，最終只是把落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爺爺見他還杵在那兒當木頭，沒好氣地一揮手：“還愣著幹啥？滾去給你劉嬸兒撿幾顆雞蛋！人家跑前跑後，不能白忙活！”
王保山一聽，又齜牙了。
王霖在一旁趕緊給他遞眼色。
王保山接收到訊號，咬著後槽牙，給劉媒人拿了五顆雞蛋。
劉媒人臉上笑開了花，趕緊撩起衣襟下襬，小心翼翼地把雞蛋兜好，嘴裡還假模假式地客氣：“哎呦，你看這…都是自家人，還這麼客氣幹啥…”
爺爺滿意地點點頭，親自把劉媒人送到院門口，又站著說了幾句客氣話。
送走了劉媒人，爺爺王春歸揹著手，哼著不成調的梆子戲，心情頗佳地踱回院裡。
他瞥了一眼還杵在那兒的王保山，眼一瞪：
“還跟個拴馬樁似的立這兒幹啥？等著老子給你餵食兒呢？趕緊滾去供銷社開門！一天五十多塊的買賣，耽誤了把你腿打斷！”
……
爺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拐過巷口，王保山立馬就憋不住了。
“霖哥！這咋整啊！難不成我真得去跟那女老師相親？你剛說的辦法到底是啥？快說說！”
他急得直抓頭髮。
王霖嘿嘿一笑，
“急啥？天塌不下來，明天你該幹啥幹啥，該賣貨賣貨，剩下的……瞧我的就行。”
“你到底啥法子嘛？”
王保山心裡跟貓抓似的。
王霖搖了搖頭：“那你別管，反正我的辦法管用就行。”
王保山將信將疑，還想再問，一抬眼，就看見巷子口王鐵柱和趙二娃倆人正蹲在那兒，伸著脖子往這邊瞅呢。
“保山！霖哥！這兒呢！”
王鐵柱揮著手，咧著嘴，“我倆等半天了，怕去早了擾了春歸叔清夢，再挨頓呲兒。”
四人匯合，一塊兒往供銷社走。
剛拐過彎，離供銷社還有十幾步遠呢，幾人就愣住了。
供銷社門口已經聚了幾個半大小子，一個個踮著腳往裡張望。
……
櫃檯後頭，王保山負責賣貨，王鐵柱和趙二娃一個收錢，一個在旁邊打下手。
可沒一會兒，亂子就來了。
“鐵柱！我…我好像收錯錢咧！”
趙二娃捏著幾張毛票，臉憋得通紅，
“剛才狗蛋他弟來買糖，我…我記不清是收了他一毛還是兩毛咧…”
王鐵柱也撓著頭：“我這兒也亂套了！這蛤蟆賣出去幾個了？咋感覺對不上數呢？”
王霖湊過來一看，只見他們記賬的本子上，東一筆西一劃，有的畫圈，有的打叉，跟鬼畫符似的，誰也看不懂。
“停停停！這麼幹可不行！”
王霖趕緊叫停，
“咱們這買賣不是一錘子買賣，賬都算不清，掙了賠了都不知道，那不是白忙活？”
“那咋整啊霖哥？”
王保山也湊過來，
“我們就會個加減法，這進進出出的，腦子一忙就成漿糊了。”
“看好了，我教你們個笨辦法，保證比你們畫王八強。”
王霖說著，在本子上畫了一條豎線，把一頁紙分成了左右兩半。
“這邊，左邊，”
他用石子點著左邊，
“就叫進賬，啥叫進賬？就是錢、東西，進到咱這櫃檯裡的。比如，咱從家裡拿了五十隻蛤蟆過來，就在左邊記上：蛤蟆，五十隻。”
接著，他又點著右邊：
“這邊，右邊，叫出賬。啥叫出賬？就是錢、東西，從咱這櫃檯裡出去的，比如，剛才賣出去三隻蛤蟆，收了一塊八毛錢，那就在右邊記上：蛤蟆，三隻。然後在左邊記上：現錢，一塊八。”
王鐵柱眨巴著眼，琢磨了一下：
“哦……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左邊是咱庫裡有啥，右邊是賣出去啥？賣了東西，錢就跑到左邊來了？”
“對嘍！鐵柱開竅了！”
王霖點點頭，
“就是這麼個理兒，左邊記著咱庫裡還剩多少貨，手裡有多少錢；右邊記著今天賣出去多少東西。”
“每天開門前，咱把左邊的數抄下來；晚上關門，把今天賣掉的從左邊減掉，賣來的錢加到左邊。”
“這麼一進一出，最後左邊剩的錢和貨，跟咱實際盤點的對得上，這賬就算平了，就沒錯！”
趙二娃聽得認真，掰著手指頭模擬：“早上左邊有五十隻蛤蟆，賣了三隻，右邊記三隻，左邊就剩四十七隻……賣了蛤蟆，錢到左邊……哎！是比畫圈清楚！”
王保山也恍然大悟：“這法子好！就像咱家糧囤，新打的糧食倒進去是進賬，每天舀米出來吃是出賬，看看囤裡剩多少，心裡就有數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
王霖見他們理解了，也鬆了口氣。
他本來還想將借貸記賬法交給他們，但一聽他們這話，立刻打消了念頭。
就這個最樸素的收支流水賬，最適合現在的情況。
“以後咱就固定這麼記，”
王霖把本子和鉛筆遞給王鐵柱，“鐵柱，你心細點，主要負責記賬，二娃，你倆賣了啥，收了多少錢，都得立刻跟記上，不能忘，也不能錯。”
“成！霖哥，這法子日怪得很，可就是明白！”
王鐵柱憨笑著保證。
“放心吧霖哥，我們肯定記好！”
趙二娃也用力點頭。
王霖看著他們重新投入忙碌，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好歹有了章法。
他靠在牆邊，心裡盤算著，這只是第一步，等生意再大點，還得弄更規範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