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事
侍女走來，對著林川的背影，啐了一口，道，“呸，長得人模人樣，卻白瞎了雙眼睛。”
薛青微微冷聲道，“春柳，不可胡言。”
侍女咬了咬唇，卻很是不服，“小姐，虧你還精心打扮一番，可那人來來去去都是些正事，像是沒看到你這個人站在這一般。”
今日，少女的確精心打扮了，烏髮如雲，梳成小辮，還在額間綴了一串明潤無暇的明珠，隨著她一舉一動，明珠柔光流轉，底下的銀流蘇也發出簌簌之聲。
她還在面頰和唇上塗了淡淡的胭脂，只是她的膚色較尋常女子更深，不大明顯，而在一個無心觀賞的人面前，自是更看不見了。
薛青掩下心底淡淡的失落，低聲道。
“春柳，這樣的話不必在再說的。”
少女心事總是委婉，林川無心，她自是不願在往跟前湊，更怕旁人說破，惹來難堪。
春柳打量著自家小姐的臉色，後知後覺自己嘴快，幹了蠢事，他往嘴上拍了拍，一臉懊惱。
林川無心，此間事了，這段緣分自會了結。
薛青本以為這事就會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誰知晚間，喬氏親自端了一盞甜水來到房中。
薛青微訝，“阿孃，你怎麼來了？”
喬氏愛憐地摸摸她的臉，笑道，“許久不見，再見到，總覺得你長大了許多。”
形貌未變多少，可骨子裡的某些東西，卻像是紮了根，她沒了往日順從和孺慕，反倒硬了骨頭，也多了鋒芒和銳氣，靠近了，便像是會硌到一般。
薛青賴進喬氏懷中，軟聲道。
“難道我長大了，阿孃就不認識我，也不疼我了。”
喬氏點了點她的，嗔道，“少說這些渾話，阿孃不疼你還能疼誰啊？”
薛青心滿意足一笑，待在喬氏懷中，嗅了滿鼻的馨香，這抹熟悉而柔和的香氣，不自覺讓她放下多日來的緊繃與戒備，也讓她漂泊的心尋到了一絲安寧。
也只有在阿孃這兒，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輕鬆。
薛青哼笑一聲，依戀地在喬氏懷中蹭了蹭，呢喃道，“我怕我在軍中摸爬打滾慣了，阿孃便覺得我糙了，不喜歡我了。”
“我若嫌惡這些，當初就不必嫁你阿爹了。”
喬氏垂眸摸了摸她的頭髮，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瞭解自己這個女兒，自幼心高氣傲，一直以薛堯為榜樣，想繼承薛家，光耀門楣，她又怎麼會嫌這些東西讓自己便糙了。
怕是她這個女兒動了春心，聽到了些不好聽的話。
想到這兒，喬氏面上的笑意淡了淡，聲音更柔。
“青兒，如今諸事已定，你也是大姑娘了，阿爹有意為你議親，你可有心儀的兒郎？若沒有，不若……”
喬氏話還沒說完，薛青便倏地起身。
“議親？”薛青抿抿唇，隱約有些焦躁，“阿孃，青兒只想陪在你們身邊，不想議什麼親事。”
喬氏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當真是孩子話，若你將來遇見心儀之人，也要留在我們身邊？那你是不是還打算讓他入贅……”
說到此處，喬氏頓了頓喃喃道，“入贅，倒也不是不能，你阿爹如今位高權重，只要不是王室那幾個王子，旁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喬氏眼眸驟亮，心也定了不少，她拉著女兒手，道，“好青兒，你說你看上了哪家兒郎？”
薛青被喬氏這突如其來的，弄得俏臉一紅，她收回了手，不自然地囁嚅道。
“哪有什麼心儀的兒郎，阿孃你別瞎說，再說了，我可是早早立下誓，一輩子都要守在戰場上的。”
“哼，如今大局初平，若無意外，近些年是打不起仗了，你要守，要守去哪兒？”
“那……那我就去鎮守邊疆？”
喬氏輕哼一聲，看透了她的心思，“少在這轉移話題，我是在談你的終身大事，你屢屢轉移，莫不是真叫阿孃猜中？”
“說，到底是哪家兒郎？”
薛青垂下眼，眼珠微轉，十指交叉，一聲不堪。
她越是沉默，喬氏便越是篤定。
哼，她就不信，她今日還扒不出這個人了。
她倒要看看，是哪家兒郎，敢嫌棄她的青兒。
薛青心思微動，她張了張唇，可到底沒好意思吐出那個名字，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訥訥道，“沒有。”
喬氏微蹙。
她有撇過臉，慌忙補了一句，“阿孃，你別問了。”
燭火下，那張與喬氏頗為肖似的面色，俏麗明秀，隱隱染上一絲暖意。
喬氏一怔，啞然失笑，她伸手將薛青攬在懷中，道。
“好，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阿孃不不問了。”
薛青怔怔吐出一口氣，說不清心底是輕鬆還悵然。
娘倆又絮了會兒話，直至夜深，喬氏才緩緩起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她替薛堯寬衣時，說起此事，不由多問了一句。
“青兒對哪家兒郎，更上心，你可有印象？”
薛堯搖搖頭，無奈笑道，“青兒隨我出征，一連好幾個月的，接觸的都是軍中的大老粗，她能瞧上誰？若說有，你說王都貴族公子倒是更有可能。”
喬氏一愣，摸著下巴疑道，“是這樣嗎？可之前青兒還在王都的時候，也未曾瞧見她有這副小女兒的模樣啊，”
薛堯卻很是篤定，“定是你之前未曾留心，若你非要說是行軍途中認識的男兒，那能與她品貌相配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
說到這兒，方才還信心十足，智珠在握的薛堯，笑臉卻慢慢僵了。
喬氏未曾察覺，還推了推他，笑道。
“誰啊，你怎麼在關鍵時刻吊人胃口啊。”
薛堯怔了怔，像是被錘子敲了一下，過往記憶紛至沓來。
有薛青被人好端端送回來的記憶，也有薛青因那人的提議，與他據理力爭的記憶，更有她獨自入城，與那位年輕的大將軍密談的記憶……
一樁樁一件件接連襲來，最終構成了同一個可能。
薛堯恍惚片刻，似有恍然，他踉蹌一下，倒退一步，雖結結實實踩在地上，卻還是有種不真實感，宛如漫步雲端。
難道青兒真的瞧上了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