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請封
新王的第一次朝議,不是議事,而是登基。
眾臣哀慼沉默,宛若傀儡。而新王卻毫無察覺,反而是晃著短腿,扭來扭去,坐在王座上,分外不安生。
林川將沾著濡紅印泥的王印,放到他掌心,然後拉著他的手,請封表上重重按下。
依照禮制,藩屬國新王登基,需向大乾寫表請封。
而新王壓根不知,自自己剛才的動作意味著什麼,他只是扯扯林川的袖子,打了個哈欠,道,“林哥哥,我可以去玩了吧?”
林川摸摸他的頭,道,“去吧。”
小孩高呼一聲,跳下王座,興高采烈地向殿門跑去,鑲滿各色寶石的冠冕在他頭上晃呀晃的,最終“啪”的一聲,砸到地上。
薛堯上前幾步將其捧起,放在王座上。
他雖沒有坐下,可在場眾臣,看向他的目光無不多了一絲忌憚。
他們都知道,元謙的天變了。
從這一刻起,薛堯才是元謙真正的王。
薛府,薛青已經換回了女裝,她正在池塘邊,撒魚食餵魚。
聽見林川來了,薛青松了一口氣。
“一切可還順利?”
“嗯,都在意料之中。”
又是一陣沉默。
林川蹙緊了眉,“我讓你爹爹攝政一事,你可怪我?”
雖然薛堯明面上的職位沒有變動,但他是元謙的驃騎大將軍,總管兵力,而且眾人皆知,他又大乾在背後當靠山,他的地位已經不可同往日而語。
如今新王繼位,尚不知事,他的地位是真正的萬人之上。
可這一切對於薛青來說,卻極不公平。
先來對大乾示好的是她,與大乾聯絡的是她,甚至在破城前夕,與林川有秘密盟約的還是他。
他曾疑心,薛堯會被舊情所困,不肯投靠大乾,當這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攝政王。
所以他與薛青約定,若真到了那時,元謙王有異動,而薛堯不肯動手,那她便要率先豎起反抗的大旗,與大乾裡應外合,甚至到了必要時刻,她得弒君。
而這一切,薛堯通通不知道。
若薛堯沒有動手,那如今站在這個萬人之上的人就是薛青。
在這件事上,林川是有愧的。
“抱歉,你父親在軍中,在朝堂之上都有威望,所以……”
所以從大局來看,他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林川心中雖然有愧,但他做這一切不只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大乾,他需得從大局考慮,就算讓他重新選擇一千次一萬次,他還是會選擇薛堯。
而薛青這個出力最多的功臣,反倒被父親的光芒掩蓋,籍籍無名。
薛青聽懂他的意思,忽然一笑。
“你不必跟我道歉,爭權奪利的事,我並沒有那麼感興趣,況且從其他人來看,阿爹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甚至當阿爹真正動兵的時候,我還鬆一口氣,因為這樣,就是他自己的選擇,而非我在逼他了。”
她知道,在君王和妻女之間,阿爹一定會選擇妻女。可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想一再逼迫,傷了父女情分。
如今塵埃落定,萬事順遂,於她而言,其實也算一樁好事。
只是……北絨兵敗了,元謙退了,那大乾也要……
薛青撇過臉,輕輕嘆了一口氣,佯裝不在意,“你打算何時回去?”
林川撓撓頭,笑了。
“我還以為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我們多少有些情分,沒想到這裡事情剛剛結束,薛小將軍便想著趕我走,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薛清瞥了他一眼,微含瞋意,似在怪他的言辭輕浮,而她俏麗的臉頰上,隱隱泛起一絲紅意,卻被小麥色的膚色遮掩,並不真切。
林川愣了愣,疑心自己的錯覺。
他“哈哈”兩聲,尬笑道。
“是我多嘴,你別放在心上。”
薛青輕哼一聲,將目光投向遠處,似是不在意一般。
“但是大將軍的嘴也太快了些,張口就來,如此熟稔,怕是與不少女子玩笑過罷?”
“就不怕柳夫人怪罪?”
柳芝芝雖然隨軍,但一貫被林川嬌藏,就算是在朔方城中,秦函等人也難得見她幾回。至於薛青,也只是在入城之時,遠遠見過一面罷了。
她記得,那是個花顏雲鬢,雪膚玉貌的美麗女子,穿著一身嫩黃色的鑲絨薄襖,站在風中,臉蛋盈潤,眸若秋水,雖然懷了身子,可卻比尋常少女還水靈幾分,嬌豔無比,顯然是被人精心呵護。
她單單站在哪兒,就給凜冽的朔方城帶了一抹永遠不敗的春色,像是一朵,開在料峭寒風中,微微發顫的迎春花。
不過百十來步的距離,隔在她們兩個之間,卻遠得兩個世界。
她是養在閨中的女嬌娥,而她則在泥地寒風中打滾的假小子。
也是從那時起,薛青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劍,那樣鋒利,那樣冷沉。
可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握緊了劍柄,轉身離去,挺直了脊背,似是要像旁的男人一樣,將滿門興辱在自己肩上。
而林川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言語間的微妙,只是在聽到“柳夫人”三字時,驀地柔和了眉眼。
“是,她慣會使小性子,向來不許我同旁的女子多說話,她氣量小,心眼也不大,我也只能順著他。”
說來,字字都是埋怨,可語氣間卻滿是柔情,少女頰邊的笑意淡了淡,眉眼微斂。
好一會兒,她輕嘆一聲。
“將軍與夫人情深,若是公子滿月,大將軍可願意請我去喝一杯喜酒?”
青年臉上的笑意更明顯,“公子?她都還沒生呢,你怎麼知道是個男孩,說不定是個鬧騰的小姑娘呢。”
“將軍還沒回答我呢。”
青年大手一揮,“喝,薛小將軍肯賞臉,自然是要請的,只是元謙與京城相距甚遠。到時小將軍可別嫌路太遠不肯來啊。”
薛青微微揚起下巴,掩去了心裡的酸澀,她故作輕鬆,笑道。
“哼,你可別小瞧了我,我隨阿爹行軍數月,哪沒去過?區區路途之遙,又有何懼?”
等林川離開後,薛青抬手一翻,精心製作的魚食,像是不值錢沙子般被盡數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