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玄機子回來了
玄機子走了三天,沒有任何訊息。
第四天清晨,萬法閣的山門前多了一個人。
灰色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左臂從肘部以下不見了,斷口處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成了暗紅色。他跪在石階上,低著頭,像一尊破損的石像。
玄機子。
姜硯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後山給幼苗澆水,他放下水壺,和秋月姍一起趕到萬法閣。青雲子已經先到了,站在玄機子身邊,手足無措。
秋月姍看見玄機子的第一眼,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後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掀開他肩上的頭髮。
玄機子的臉比她上次見到時老了十年。眼眶更深了,顴骨更突出了,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淺灰色的,沒有黑色。
“師父。”秋月姍的聲音很輕。
玄機子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姍兒。”
秋月姍的手抖了一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在萬法閣的時候,玄機子叫她“月姍”,生氣了叫她“臭丫頭”,只有在她突破或者受傷的時候,才會叫她“姍兒”。
“你的手……”
“不礙事。”玄機子的聲音像砂紙在木頭上摩擦,“虛空之主咬掉的,它牙齒上有毒,止不住血,我封了經脈,暫時死不了。”
“虛空之主在哪裡?”
“北方,冰原深處。”玄機子咳了一聲,咳出一口黑血,“玄衍說得對,它在等。等世界樹徹底枯萎,等兩界鏡的力量耗盡,等你們自己亂起來。”
“它等不到的。”姜硯說。
玄機子抬起頭,看著他,“它等得到,因為它有一群爪牙。”
“都是被虛空侵蝕的修士,一萬年來,裂縫那一頭滲透過來的不止一個兩個。虛空在裂縫那一頭養了一群爪牙,等裂縫開啟,就衝進來。裂縫被你們補上了,但爪牙已經進來了,一個一個地滲透。它們藏在各地,偽裝成普通人、散修、甚至宗門弟子,它們在等虛空之主的訊號。”
“有多少?”
“不知道。我闖進了冰原深處的一個洞穴,裡面全是黑色的繭。每個繭裡都裹著一個人。有的人還在掙扎,有的人已經不動了。虛空之主就在最深處,坐在一個巨大的黑色王座上,身上纏滿了黑色的絲線,像蜘蛛網。”
玄機子閉上眼,喘了口氣。
“它發現了我,我沒有還手之力,渡劫期的修為在它面前像紙糊的。它咬掉了我一隻手,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它說,‘告訴那個有兩界鏡的小子,我在冰原等他。來晚了,我就去接他。’”
姜硯沉默了。
秋月姍握緊了劍柄,“它在激你。”
“我不去。”姜硯說,“它想讓我去冰原,我就不去。它想在冰原打,我就不在冰原打。它等,我就不讓它等。”
玄機子睜開眼,看著他,“你想在哪打?”
“在它不想打的地方打。”
姜硯轉頭看向青雲子,“青雲子前輩,萬法閣有多少弟子?”
“登記在冊的還有三千二百人,實際在閣的不到兩千。”
“查,每一個人都要查。被虛空侵蝕的人,身上會有黑色的紋路,在靈力運轉的時候會顯露出來。不運轉靈力的時候看不出來,但只要運轉靈力,就會暴露。”
青雲子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姜硯轉向林霜,“清理者也查,所有成員,包括執事。”
林霜看了他一眼,“包括你自己?”
“包括我。”
“好。”
秋月姍蹲在玄機子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擦他臉上的血。玄機子沒有躲,他閉著眼,任由她擦。
“師父。”
“嗯。”
“你為什麼要去冰原?”
玄機子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對的事。”
“你不會死。”
“會,我體內的虛空之力已經控制不住了。”他睜開眼,看著秋月姍,“姍兒,師父對不起你。”
秋月姍的手停了一下。“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當年你娘求我照顧好你,我答應了,但我沒有做到。”
秋月姍沒說話,她低下頭,繼續擦他臉上的血。
“師父不怪你恨我。”
“我不恨你。”秋月姍的聲音很平,“以前恨過,現在不恨了。”
玄機子的眼眶紅了,“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師父,你教我東西,你教我劍法,我用來保護想保護的人。你教我做人,我用來分對錯,你不欠我什麼。”
玄機子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上的血痕往下流,變成淡紅色的水珠。
秋月姍把帕子塞進他手裡,站起身。
“姜硯,我們回去。”
“好。”
兩人轉身往山門外走。
“姍兒。”玄機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月姍沒有回頭,但腳步停了。
“你娘走的那天,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玄機子,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件事,照顧好我女兒。’我說,‘好。’”
秋月姍站在原地,背對著他。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這句話,我沒有忘。”
清理者總部,醫療室。
蘇婉清把玄機子放在病床上,檢查了他的斷臂。
“傷口上有虛空之力,在阻止癒合。我的丹藥沒用,需要用兩界鏡淨化。”
姜硯從懷裡掏出兩界鏡。鏡面上的銀色紋路已經有三條了,比昨天又多了一條。他把鏡面貼在玄機子的斷臂上,銀光滲入傷口,黑色的霧氣從傷口中飄出來,消散在空氣中。
玄機子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銀光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傷口上的黑色紋路全部消退了。斷口處開始有新鮮的血液滲出,蘇婉清立刻用靈藥敷上,用紗布包紮。
“好了。虛空之力淨化了,傷口可以正常癒合。但手臂長不回來了。”
“能活著就行。”玄機子的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一些。
蘇婉清退出醫療室,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