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我不參加分配了
週末。
楊穎與楊升前後腳進院子。
“媽！”楊穎的嗓門從院門口就傳進了灶房。
李秀梅正在灶臺前切蘿蔔，聽見聲兒，刀擱下就出來了。
楊兵正好在家，看到她立刻詢問，“分配結果出了吧？”
楊穎臉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勁兒已經從眼角眉梢溢位來了，“哥，師範大學分校。教師崗。”
李秀梅的腳步在廊下頓住了，“師範大學分校？真的？大學老師？”
“真的，輔導員親口說的。”
李秀梅的手在楊穎胳膊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巴張了兩回沒說出話來，眼眶先紅了，她回頭衝堂屋裡喊了一嗓子：“老楊！聽見沒有？穎兒分到大學當老師了！”
楊國富把報紙摺好擱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門口，“不錯。”。
楊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看來你對這次分配挺滿意的。”
楊穎的腦袋歪了一下，嘴角往上撇了撇，那種掩飾不住又不想顯得太得意的表情掛在臉上。
“還行吧……比我預期的好。”
楊兵哼了一聲，還行，這丫頭嘴上說著還行，進門那三步路恨不得用蹦的。
江嬈從偏房出來，手裡端著給徐俊逸熱好的奶，聽見幾句就把話頭接上了。
“穎兒馬上就要上班了，得置辦幾身像樣的衣裳。當老師的，站在講臺上穿得太隨便可不行。”
楊穎還沒接話呢，李秀梅已經拍了下大腿，“對！明天我帶你去百貨大樓，挑兩件體面的，你那些舊衣服，穿去上課像什麼話，”
“媽，我還沒畢業呢，正式報到最快也得下個月。”
李秀梅哪聽得進這個，“下個月也得提前準備！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再臨時去買？好看的款式早被人挑完了。”
楊穎衝楊兵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楊兵端著杯子喝了口茶，拿眼皮掃了她一下。
楊穎的肩膀垮了，認命了。
楊國富重新坐回堂屋，把報紙展開繼續看，嘴裡嘟囔了半句：“別買太貴的。”
李秀梅在外頭翻了個白眼，聲音沒壓住：“你閨女當大學老師了，買兩件衣裳你還心疼？”
楊國富的報紙往上提了兩寸，把臉擋了個嚴實。
楊升坐在石桌對面，看著這一家子鬧騰，嘴角跟著翹了翹。
他的手插在書包帶子下面，指尖不自覺地捏著帶扣，港城的事，他還沒跟家裡正式說。
楊兵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來，在楊升臉上停了半拍。
楊升把手從書包帶子上鬆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正式分配的通知下來那天，是週三。
楊穎在宿舍裡接到了輔導員的書面通知，白紙黑字，蓋著教務處的紅章，師範大學分校，教師崗，跟之前口頭通知的一模一樣，沒變。
她把通知書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趙小月趴在上鋪探出腦袋：“你都看第幾遍了？通知書又不會長腿跑了。”
楊穎把通知書對摺好夾進書裡，動作利索，臉上恢復了那層掐著分寸的平靜。
宿舍裡幾個人的結果陸續都定了，也都沒變。
通知下來那天劉芳沒在宿舍，她去教務處問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臉色比上回更難看，說是沒有調整餘地，名額已經鎖死了。
趙小月私底下跟楊穎嘀咕：“她那個成績，分到郊區其實不算冤。專業課掛過一門，實習評語也一般……”
楊穎沒接這話。
宿舍裡的氣氛微妙了兩天，後來隔壁寢室的人串門，幾個人湊在一塊聊，才發現，整個年級分下來，留在四九城的佔了大多數。
只有成績排在末尾的幾個，被分到了遠郊或者外省的縣城單位。
“咱們這一屆運氣好，趕上四九城缺人，聽高一屆的師姐說，她們那年好幾個成績不錯的都被分到外地去了。”
楊穎沒吭聲，運氣是一部分，成績是另一部分。
另一頭，楊升這邊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正式分配名單貼出來的那天，傳達室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堆人，楊升的室友擠在人群裡，指頭順著名單往下捋。
沒有楊升。
陳文把腦袋湊過來：“你看漏了？”
“沒有，真沒有。”小程的食指在玻璃板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點過去，確認了第三遍，沒有。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掉頭就往宿舍跑。
楊升正坐在床上翻一本英文教材，港大那邊研究生課程用英語授課，他得提前把底子打牢。
陳文推門進來的時候喘得跟拉磨的驢似的。
“楊升！分配名單出了！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小程跟在後頭進來，臉上寫滿了替人著急的焦躁，“我們看了三遍，確實沒有。你是不是，系裡是不是搞錯了？你成績排第三啊，怎麼可能漏掉你？”
楊升的手指在書脊上摩了兩下。該說了。
“沒搞錯，我不參加分配了。”
“什麼叫不參加分配？你瘋了？排第三的成績不參加分配？你知道多少人做夢都想有個好分配，”陳文震驚地開口。
“我要去港島大學讀研。”
宿舍裡安靜了三秒。
“你說什麼？”陳文先反應過來，往前邁了一步，兩隻手撐在楊升的床沿上，臉湊到跟前，好像沒聽清似的。
“港島大學。研究生。手續已經辦完了，協議也簽了。”
小程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彈簧嘎吱響了一聲。
“等等，等等，你留學選拔不是沒考上嗎？你怎麼能去讀研究生？”
“那次是國內的名額。港城那邊是自費，走的另一條路。”
小程的手從床沿上鬆開了，“自費赴港讀研？這，內地有人辦過這個嗎？”
楊升沒回答這個問題。
陳文的腦子比小程快半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嗓門，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誰幫你辦的？”
楊升把英文教材拿起來，翻到剛才看的那頁，夾了張紙條進去當書籤，“我哥。”
“你哥？楊兵？”
“嗯。”
這個名字在宿舍裡不算陌生，楊昇平時不怎麼提家裡的事，但零零散散的，室友們多少拼湊出了一些碎片，鋼鐵廠家屬院出來的，在大學當老師，跟港城的商人有來往。
可這些碎片拼在一塊兒，跟眼前這件事放到一起一比，
陳文的嘴唇動了兩下。
自費赴港讀研，全國頭一個吃螃蟹的。
出境批件、學歷公證、港大錄取、擔保手續，這裡頭隨便哪一個環節卡住了，都是死扣。
楊兵一個人，全給趟平了。
“你哥，你哥到底是幹什麼的？”
楊升把英文教材翻開，目光落在滿頁的字母上。
“大學教務處處長。”
陳文和小程對視了一眼。
小程的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楊升，你哥這個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