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同意你赴港讀研
楊升把孫志輝寄過來的錄取通知書翻了三遍，分配的事已經擺到桌面上了。
系裡這禮拜挨個叫人談話，名單從成績排名往下捋。
楊升排第三，但前兩個已經出國了輪到他，最遲明天。
可他手裡攥著一張港大的錄取通知書。
這東西擱在兜裡，燙手。
不上報，等分配結果下來了再說？那是欺瞞組織，上報了，內地學生自費赴港讀研，全國頭一例，誰知道上頭什麼態度？
批了，萬事大吉。
不批，分配名額讓給別人了，港城也去不成，兩頭落空。
楊升在宿舍樓前的臺階上坐了半個鐘頭，把最壞的結果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最後站起來，往輔導員辦公室走了。
田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層最裡頭那間，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翻紙的聲音g楊升敲了兩下。
“進來。”
田老師抬頭看了楊升一眼，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楊升？你的分配談話排在後天，怎麼，等不及了？”
“田老師，我有件事想跟您彙報。”
田老師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楊升把錄取通知書從兜裡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田老師接過來，展開。
目光落在港島大學四個字上的時候，他翻紙的手頓了一拍。
“港大？”
“研究生專案，自費，已經拿到了錄取通知。”
田老師沒抬頭，他把通知書擱在桌上，手掌壓著沒松。
“誰幫你辦的？”
楊升預料到了這個問題，“我哥。楊兵。他找了一位港城那邊的商人幫忙對接的學校。”
田老師的手指在通知書邊角上摩挲了兩下。
“哪個商人？”
“孫志輝。”
田老師的手指停了。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去年校報還登過一篇報道，愛國港商孫志輝先生捐資支援內地教育云云。
除了教育，鵬城那邊的紡織廠、工業區的幾個投資專案，孫志輝的名字也掛在上面。這人在內地的根扎得不淺。
“孫志輝……楊升，你要清楚一件事。”
楊升站直了。
“內地學生自費赴港讀研，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沒有先例，這意味著，我沒有任何參照依據來處理你這個情況。既不能批，也不能拒，因為根本沒有規定告訴我該怎麼辦。”
田老師把通知書推回楊升那邊，“我得上報。”
楊升的手伸出去接通知書，“我理解，田老師。”
“上報不代表一定過不了，但也不代表一定過得了，你做好兩手準備。”
楊升點了下頭，嗓子發乾，想說點什麼表個態，又覺得多餘。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空蕩蕩的，日光燈嗡嗡地響。
他把通知書重新摺好揣進兜裡，接下來的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回到宿舍，楊升躺在床上，兩眼盯著上鋪的床板。
楊升翻了個身，面朝牆，他閉上眼，腦子裡的念頭攪成一鍋粥，翻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田老師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彙報材料就遞到了系主任桌上，系主任看完，沒表態，直接把材料轉給了教務處。
教務處王處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幹部，看東西慢，一頁紙能翻三分鐘。
下午兩點，教務處小會議室。
王處長把材料往桌上一攤。
“情況大家都看了。”
王處長開了口，“楊升，大三學生，專業排名第三，留學選拔差一個名額。現在拿到了港島大學的自費錄取通知書，擔保人是孫志輝，就是去年給咱們學校捐了十萬塊教育基金的那個港商。”
陳國華的手指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材料我看過了，手續齊全得很。出境批件上蓋的是外貿部的章，推薦信是何永利籤的字，何永利大家都知道吧？”
幾個人交換了個眼神，何永利的名字在這個圈子裡不算陌生。
“問題不在手續上，問題在於，這是頭一個。”
他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
“頭一個從咱們學校、從內地自費赴港讀研的學生，批了，往後會不會一窩蜂地往外跑？不批，政策已經鬆了口，咱們卡著不放，上面問起來怎麼交代？”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系主任老趙清了下嗓子：“我補充一點，楊升的哥哥是楊兵。”
這句話扔下去，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
陳國華的食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既然孫志輝做擔保，手續又是走的正規渠道，我個人意見，可以放。但得加條件。”
方正明把身子往前探了兩寸，“什麼條件？”
“籤協議，學成必須歸國，服務年限不低於五年。違約的話，賠償金和行政處分一個都不能少。白紙黑字寫清楚。”
王處長的手指在材料上點了點，扭頭看方正明。
方正明沉吟了三秒，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
“我同意。簽了協議就放。出了事有孫志輝兜底，跑不了。”
老趙也點了頭。
第二天下午，方正明讓人把楊升叫到了教導主任辦公室。
楊升進門的時候兩條腿是僵的。
方正明坐在桌後頭，面前攤著兩頁紙。
“坐。”
楊升坐了，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方正明沒繞彎子，“學校研究過了，同意你赴港讀研。”
楊升的手指收緊了，嗓子眼裡湧上來一股酸熱，他使勁嚥了回去。
“但有條件。”方正明把桌上那兩頁紙推過來。
楊升的目光落在紙上，《關於楊升同學赴港島大學自費研修協議書》。
條款列得清楚。
方正明的手指點在最後一條上，“賠償金和行政處理，寫得明明白白，你看清楚了再籤。”
楊升把兩頁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學成歸國。
他嘴角動了一下，差點沒忍住笑。
他壓根就沒打算留在港城，去那邊讀書，學完了回來，天經地義的事，這份協議裡的每一條，跟他自己的打算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現在得簽字畫押。
“方主任，沒問題。”
楊升從兜裡掏出鋼筆，在協議書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落得穩，一橫一豎都沒抖。
方正明把協議收回去，掃了眼簽名，合上了。
“去吧。好好讀，別給學校丟人。”
楊升站起來，彎了下腰，“謝謝方主任。”
走出教導主任辦公室，楊升在窗邊站了十秒鐘，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襯衫也溼了一片，這才發覺自己從進門到出門，後背一直在冒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輔導員辦公室走。
“田老師，過了。”
田老師把筆帽擰上，靠回椅背，眼鏡片後頭那雙眼睛在楊升臉上停了兩秒。
“簽了？”
“簽了。學成歸國，服務五年。”
田老師的嘴角往上牽了一下，“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