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讓他試試，給他三個月
電話那頭安靜了。
楊國強的喘氣聲從聽筒裡一陣陣傳過來，楊兵能想象老爺子的表情，臉漲得發紫。
“大伯，您先消消火，讓楊勇來我家一趟，我跟他聊聊。”
楊國強悶了兩秒，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字：“行。”
電話掛了。
楊兵把聽筒擱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二百八十分，這成績確實沒救了。
楊勇這孩子腦子不笨，手腳也利索，就是屁股坐不住，硬逼著唸書，念出個二百八十分來，再復讀一年怕是連考場都不想進了。
沒一會楊勇到了。
楊兵在院裡的石桌邊等著，手裡端著杯茶。
楊勇走過來，站在對面搓了搓手。
“兵哥。”
楊兵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坐。
楊勇拉了條凳子，屁股剛沾上去又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兩下。
“坐下說。”
楊勇老實坐了。
楊兵把茶杯擱在桌上，胳膊搭在椅背上，語氣不鹹不淡的：“考了二百八十，你倒想得開。”
楊勇的腦袋往下垮了半寸，嘴角往下耷拉著，但沒辯解。
“說說吧，不念書了，你打算幹嘛？”
楊勇的手指絞著褲縫，猶豫了幾秒，像是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兵叔，我想擺攤。”
楊兵端茶的手停了。
“春水街那邊我去看過好幾回了，賣襪子的、賣毛巾的、賣鞋的，生意都好得很。我打聽過，一個攤位一天能掙十幾二十塊。一個月下來，比廠裡的工資高一倍都不止。”
楊兵把茶喝了一口，沒接話。
楊勇的目光裡那股子急切壓都壓不住，“我知道你認識周大海。”
楊兵的眉頭動了一下。
“周大海現在混得風生水起的，手底下一百多號人，春水街那條街上一大半的攤子都從他那兒拿貨，兵叔，你幫我跟他說說，讓我也跟著拿點貨，我不要什麼優惠價，正常拿就行。”
楊兵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小子，倒不是拍腦袋瞎想的，功課做了，門路也摸了，連切入點都選好了，就是有一樣沒想到。
“你爺爺知道你想擺攤？”
楊勇的嘴巴癟了一下，那股子氣勢瞬間矮了三分，“沒敢說。”
楊兵靠回椅背，兩條腿伸直了交疊在一起。
“楊勇，你知不知道周大海是誰？”
“知道啊，以前鋼鐵廠……”
“你爺爺跟周大海認識，當年周大海在鋼鐵廠門口種地，你爺爺還幫過忙。你要拿貨，不用我說，直接讓你爺爺去跟周大海開口，比我說管用十倍。”
楊勇的臉色變了。
“兵叔，你讓我死都行，別讓我跟我爺爺說擺攤的事，他要是知道我不念書了還想去擺地攤，他能把我腿打折。”
楊兵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楊國強那脾氣他太清楚了，在老爺子眼裡，擺攤跟正經事八竿子打不著，那是走街串巷的小販才幹的營生。
自家孫子不考大學跑去蹲馬路沿子賣襪子？老頭子能當場把桌子掀了。
“你怕歸怕，但這事繞不過你爺爺。”
楊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楊兵沒給他留縫：“你爺爺不拍板，我不會幫你。”
楊勇愣在那兒，兩隻手攥著膝蓋，指節收緊了又鬆開，來回了三四遍。
“兵叔……”
“回去問你爺爺，擺攤行不行，他要是點頭，我去找周大海。他要是不同意，那你就老老實實聽你爺爺的安排。要麼復讀，要麼我幫你找個廠子塞進去，總歸有口飯吃。”
楊勇蔫了，耷拉著腦袋。
楊勇前腳走了不到兩個鐘頭，院門就被人拍響。
楊兵正在屋裡翻清單，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楊國強。
老爺子把腳踏車往牆邊一甩，車鏈子嘩啦響了一聲，三步跨進院子。
“兵子！”
楊兵在院裡站住了，手揣兜裡，沒急著開口。
“楊勇剛才跟我說，說他要去擺地攤！還說你已經答應了！這事你給我說清楚！”
楊兵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小子，還學會拿他當擋箭牌了。
“大伯，我沒答應，我跟他說的是，您同意了我再幫他。他連您這關都沒過呢，哪來的我答應了？”
楊國強的氣勢卡了半拍，“那你是覺得擺攤這事能行？”
楊兵拉了把椅子擱在楊國強跟前，“您先坐下。”
“我不坐！我就站著跟你說！擺地攤，那是正經人乾的事兒嗎？投機倒把！倒買倒賣！擱前幾年是要被抓去蹲笆籬子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你看看那個周大海，以前在廠門口種地的時候多老實一個人，現在呢？領著一幫子人滿街串，跟混混頭子似的，那叫什麼出息？那叫丟人！”
楊兵沒動，等他噴完了這一輪，才開口，“大伯，周大海可不是混混頭子。”
楊國強瞪過來。
“您說的前幾年，那是前幾年。現在街面上擺攤的，工商局發了執照的，稅務局收了稅的，正正經經的個體經營戶。春水街三四十個攤位，有廠裡下崗的，有退伍的，有剛畢業找不著工作的，都是正經人。”
楊國強的嘴動了一下，但沒接上話。
“周大海手底下一百多號人，吃他飯的一百多個家庭，春水街現在是整個城東最熱鬧的商業街，街道辦的人逢年過節給他送錦旗。這叫混混？”
楊國強的手指攥著桌沿。
“大伯，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楊兵把椅子又往前推了兩寸，聲音放低了半度。
“楊勇不是讀書的料，這一點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楊國強的嘴唇抿緊了，脖子上的筋繃著。
“再說了，楊勇這孩子腦子活，手腳利索，嘴皮子也行，真要是進了廠子坐辦公室，他一個月都待不住。但你讓他去街面上跑，他那股子勁兒反倒能使得上。”
院子裡安靜了十幾秒。
楊國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垮下來，“你的意思是……讓他去？”
“我的意思是，讓他試試，給他三個月。三個月幹出點名堂來，就繼續幹。幹不出來，乖乖回來，上班還是復讀，您說了算。”
楊國強的眉頭還擰著，但那股子死頂著的勁兒散了大半。
“行！三個月！幹不出個屁來，老子擰著他的耳朵拽回去！”
院門口，一個腦袋從門框後頭探了出來。
楊勇。
這小子就蹲在院牆外頭偷聽。
“爺爺！”他三步躥進院子，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楊國強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滾起來！跪什麼跪！”
楊勇被抽得一個趔趄，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兵叔，謝謝你！爺爺，我一定好好幹！三個月，不用三個月，一個月我就讓您看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