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這院子以後就給婉清住
月底的火車站人不多。
楊兵和楊國富到的時候，離車進站還有二十分鐘，老爺子急得來回踱步。
嘴唇抿著，一句話沒說。
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綠皮車緩緩駛入站臺，剎車帶起一陣熱風，車門一開，人流湧出來。
楊兵踮了下腳尖掃了一圈，第三節車廂門口，一個穿軍裝的身影探出來了。
徐有福。
比上回瘦了一圈，左胳膊裡夾著個軍綠色的大包，右臂報著個三歲出頭的小男孩，徐援朝，小名叫大毛。
小傢伙閉著眼趴在他肩膀上，口水糊了一片在他領子上。
徐有福身後，蘇婉清扶著車門框慢慢邁下來。
楊兵的眉頭動了一下。
蘇婉清的臉色白得發青，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原本利落的短髮散了幾綹貼在額頭上，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攥著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徐有福先看見了楊兵，“兵哥！”
他快步走過來，臉上那股子疲憊一掃而空，換成了實打實的高興，一隻手騰出來跟楊兵握了一下。
“路上還順利？”楊兵偏頭看了眼蘇婉清。
徐有福的嘴角往下垮了半分，壓低聲：“婉清這一路吐了七八回，連水都喝不進去。”
他話沒說完，目光已經掃到了楊國富。
徐有福把懷裡的徐援朝往楊兵懷裡一塞。
楊兵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就多了個熱乎乎、沉甸甸的小孩。
徐有福三步走到楊國富面前，膝蓋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爸！這些年沒回來看您，有福不孝。”
楊國富的手掌落在徐有福肩膀上，一把把人往上提，老爺子的手勁兒比年輕人大，徐有福跪了不到兩秒就被拽起來了。
“起來，一家人不講這些。起來了。”
徐有福站直了身子，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沒讓掉下來。
楊兵抱著徐援朝走到蘇婉清跟前。
“婉清，身體怎麼樣？”
蘇婉清勉強扯了個笑，“還行……就是這一路確實遭罪，火車上悶，味道雜，一陣一陣地翻胃，歇都歇不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楊兵身上，打量了兩秒，臉上的笑真了幾分。
“你就是兵哥吧，有福三天兩頭唸叨你，說他兵哥怎麼怎麼能耐，今天總算見著真人了。”
楊兵笑了一下：“客氣了。”
蘇婉清伸手想接徐援朝，楊兵側身讓了一步，“我抱著就行，你別累著。”
懷裡的徐援朝這時候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個陌生人抱著自己，小臉一皺，嘴巴癟了，哭還沒哭出來，但那架勢像隨時要炸。
蘇婉清在旁邊輕聲哄：“大毛，這是楊伯伯，叫伯伯。”
徐援朝把腦袋往楊兵懷裡一埋，死活不肯抬頭。
蘇婉清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孩子認生，到了新地方就這樣。”
楊兵沒在意，拍了拍徐援朝的後背，“走吧，回家。”
院子裡的飯菜香從灶房飄出來，隔著院門就能聞見。
推門進去的時候，李秀梅正繫著圍裙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碗剛燉好的雞湯，江嬈跟在後頭，圍裙上沾了點麵粉，手裡攥著雙筷子。
“回來了！”李秀梅把雞湯擱在院裡的石桌上，小跑著迎過來，目光一下子落在蘇婉清身上。
“哎呦，這閨女，臉色怎麼這樣白？”
她一把抓住蘇婉清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嘴裡嘖了一聲，“手都涼成這樣了。來來來，進屋坐，先喝口熱湯。”
江嬈走過來跟徐有福打了個招呼，又看了眼蘇婉清，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妹子，一路辛苦了。屋子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換的。先進去躺會兒？”
蘇婉清搖了搖頭：“不用躺，坐會兒就好。”
李秀梅眼尖，二話不說一手攙著蘇婉清往裡間走，“先歇著，飯好了喊你。別逞強。”
蘇婉清被半扶半推地帶進了屋。
院子裡，楊國富和徐有福坐在石桌邊，老爺子端了杯茶遞給他，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部隊上的事。
楊兵把徐援朝放在地上，小傢伙站穩了，腦袋轉了一圈打量陌生的院子，臉上還掛著那股子警惕勁兒。
楊靜從堂屋裡躥出來了，“哇！這就是大毛吧？”
她蹲下身子，腦袋湊到徐援朝面前，咧嘴笑了一個，“大毛，我是靜姐姐。你多大了？三歲了吧？”
徐援朝往後退了半步，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
楊靜不急，從兜裡掏出顆糖，大白兔奶糖。
小孩的眼珠子跟著那顆糖轉了兩圈。
猶豫了三秒，伸手接了過去。
楊靜嘿嘿一笑，一把牽住他的手：“走，姐姐帶你去看院子裡的蛐蛐兒。”
徐援朝含著糖，被楊靜拽著往牆根底下走了。
半個鐘頭後，江嬈端著碗小米粥進了裡間，“先喝口粥墊墊，菜馬上好。”
蘇婉清從床上坐起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她接過粥碗道了謝，勺子剛送到嘴邊，整個人忽然僵了。
碗往旁邊一擱，人彎著腰衝床邊那隻搪瓷盆乾嘔了兩聲。
江嬈趕緊把帕子遞過去，又倒了杯溫水擱在床頭。
外頭徐有福聽見動靜，站起來往屋裡走了兩步，被楊兵一把按住肩膀摁回了石凳上，“讓她緩緩。”
徐有福的手攥著茶杯，指節發青，“懷二胎以後孕反特別厲害，吃什麼吐什麼，喝水都不行。大夫說體質問題，熬過前三個月就好了，可眼看著都快四個月了，一點沒減輕。”
他把茶杯擱下，手掌搓了搓膝蓋。
“這一路上從早吐到晚，人瘦了整整一圈。”楊兵在旁邊坐著，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有福，你這回請了多長時間的假？”
徐有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一週。”
楊兵的手指停住了。
“上頭任務緊，批不下來更多的，兵哥，我知道這事為難你們，婉清一個人帶著大毛，肚子又越來越大，我實在是……”
“說什麼呢，一家人，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安心回去，婉清和大毛我盯著。”
徐有福的喉結滾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我我們準備搬出去。這院子以後就給婉清住。”
徐有福騰地站起來了。
“不行！兵哥，讓你們照顧婉清我已經夠不好意思了，再讓你們搬出去，那我成什麼人了？”
楊兵沒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前陣子買了個二進院子，離學校騎車五分鐘，本來就打算搬，正好趕上了。”
徐有福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裡。
“你坐下，院子比這邊大，住著也舒坦。你要是覺得虧欠，等你轉業了，請我喝頓酒就完了。”
徐有福愣了三秒，慢慢坐回去，手掌在膝蓋上攥了又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