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我看你小子是換了個人
老地方是西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館子,楊兵挑了最裡頭靠牆的位子坐下,點了六個菜,又要了一瓶二鍋頭。
菜剛上齊,何永利的身影晃了進來。
“兵子,什麼事?”
楊兵給他倒了杯酒,推過去。
“先喝一口,不急。”
何永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眼珠子一直盯著楊兵沒移開。
楊兵夾了顆花生米扔嘴裡嚼著,沒急著說正題。
“老何,四九城最近有夥人專門走街串巷賣東西,你聽說過沒?”
何永利的筷子伸向幹炸丸子,動作一頓。
“你說那幫人?怎麼沒聽說。最近我那院裡好幾家都從他們手上買了電子錶、收音機,價格比百貨大樓便宜一截。我還琢磨著找人打聽打聽從哪兒進的貨,”
他說到這兒,筷子停了。
抬頭看楊兵。
楊兵的嘴角動了一下。
何永利的瞳孔縮了縮,筷子上那半顆丸子差點掉桌上。
“不是吧。”
“嗯。”
“那幫人,是你的?”
楊兵端起酒杯喝了口,沒正面回答,只是說:“我提供貨源。底下怎麼跑、怎麼賣,有人管。跟我沒直接關係。”
何永利把筷子擱在碟子上,“我說呢……全四九城風風火火的,打辦抓了幾次都沒斷根,我還尋思是哪路神仙,原來是你。”
何永利緩了幾秒,又湊過來:“那你這一通折騰下來,賺了多少?”
楊兵把花生米往嘴裡扔了一顆,“也就一百來萬吧。”
何永利的手停在半空,把酒杯穩穩擱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衝櫃檯喊了一嗓子:“老闆!再加兩個菜,來個蔥爆羊肉,再來個九轉大腸!”
楊兵挑了下眉。
何永利轉過頭來,臉上堆出一副肉疼又大方的表情:“今天宰地主,讓大戶請客。”
楊兵沒跟他掰扯這個,把酒杯擱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說正事。”
何永利的表情收了,正了正身子。
“你說。”
“有幾個大院的,盯上我底下的人了,領頭的叫馮小軍,他爹是總後的處長。還有兩個跟班,一個姓吳一個姓陶,也是部隊大院出來的。”
何永利的眉頭擰了一下。
“馮小軍?”
“認識?”
“認識,那小子沒什麼正經營生,整天帶著兩個跟班到處晃,前陣子聽說在南城那邊搞了幾次,原來搞到你頭上來了。”
楊兵沒吭聲,等他往下說。
“他們怎麼跟你底下的人說的?”
“空手套白狼。讓出一分利給他們,他們'保平安'。”
何永利嗤了一聲,把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這種事,交給我。”
他擱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屑。
“馮小軍那小子我太瞭解了。在外頭橫是仗著他爹的牌子,他爹要是知道他幹這種下三濫的勾當,能把他腿打折。”
楊兵的手指在桌沿上輕叩。
“別鬧大。點到為止就行。”
“放心,我去找他爹,明裡暗裡透個信兒,你兒子碰的那攤子,後頭站著的是我何永利。他爹是明白人,一句話的事。”
楊兵點了下頭。
何永利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抬眼看著楊兵。
“不過兵子,我得跟你說一句。”
楊兵等著。
“現在政策是開了口子沒錯,個體戶也好、做買賣也好,上頭確實在放。但打辦那幫人還在呢,時不時出來掃一輪。你這攤子鋪得不小,越大越顯眼。”
楊兵用筷子尖撥了撥碟子裡的花生衣,“我心裡有數。”
“那就好,哎,兵子,那什麼,你看我最近手頭也不太寬裕,你給我也指條路唄?不用多,跟你喝口湯就行。”
楊兵把酒杯擱下,想了兩秒,“你手裡有多少活錢?”
何永利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三四千吧。”
“夠了,去買四合院。”
何永利愣了,“四合院?”
“現在城裡的四合院便宜,你挑兩套地段好的入手,坐著等就行。”
何永利的眉頭皺著,沒太明白,“等什麼?”
“等漲,以後這東西會值大錢。信我的。”
何永利盯著他看了三秒。
“成,回頭我就找人看院子去。”
飯局散了,兩人在館子門口分了手。
當晚九點多,何永利出現在總後家屬院三號樓。
馮處長開門看見何永利的臉,愣了一拍。
“永利?你怎麼來了?”
“馮叔,路過,上來坐坐。”何永利笑著進了門,手裡的茶葉罐子往茶几上一擱。
客廳裡寒暄了幾句家常,何永利坐在沙發上,喝了口茶,話鋒一拐。
“馮叔,最近小軍在外頭挺活躍啊。”
馮處長的手指夾著煙,動作停了半拍。
“那小子又惹什麼事了?”
何永利笑了笑,把茶杯擱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聲音鬆鬆垮垮的,像在閒聊。
“也不算什麼大事。就是,南城那邊有幫賣貨的,不知道馮叔聽沒聽說過?”
馮處長點了下頭,沒說話。
“那幫人後頭站著的是我。”
馮處長臉上的表情沉下來。
“這事我不知道,那小子,我回來收拾他。”
何永利站起來,雙手一攤,笑容依舊。
“馮叔別動氣。年輕人嘛,不懂事。您教訓兩句就行了,別太狠。”
第三天晚上,楊兵在院子裡告訴周大海,“那幾個人不會再來了。”
周大海沒問怎麼辦到的,結果擺在那兒就夠了。
果不其然。
接下來的日子裡,馮小軍那三個人像是從四九城蒸發了。
三月底,小河村的田埂上熱鬧得不像話。
分完地才一個月,各家的水田裡已經灌了水,秧苗綠油油地插了下去,旱地裡翻了新土,玉米種子剛點下去三天,壟溝邊上已經有人在蹲著看發芽了沒有。
最讓老楊意外的是劉老三。
這人在村裡出了名的懶。現在呢?天不亮,他人已經扛著鋤頭出了門。
老楊那天路過田埂,看見劉老三光著膀子在地裡刨。
劉老三抬頭瞅見他,咧嘴一笑,“老楊,看啥呢?”
“我看你小子是換了個人。”
劉老三把鋤頭往土裡一插,拄著喘了口氣,臉上那笑裡帶著股以前從沒見過的勁頭。
“以前是給公家幹,幹多幹少一個樣,我犯得著賣命?現在不一樣了。這地是我的。我多刨一鋤頭,秋天就多收一把糧。”
老楊吧嗒了一口煙,沒說話。
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劉老三已經彎下腰,鋤頭重新落進了土裡,一下,一下,節奏穩得像打鼓。
田埂兩邊,到處都是彎著腰的人影,鋤頭起落間,春風裹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