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空手套白狼的玩意兒
炮仗聲響了一宿,震得窗戶紙嗡嗡顫到天亮。
年就這麼過了。
正月裡走了幾趟親戚,吃了幾頓席面,日子跟流水似的嘩嘩往前淌,出了正月,天一天比一天暖,衚衕口的柳樹冒了芽,風裡頭那股子刺骨的寒勁兒也鬆了。
這天晚飯後,楊兵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喝茶,楊穎和楊升並排坐在對面的臺階上,一個低頭擺弄衣角,一個手指在膝蓋上劃來劃去,都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模樣。
楊兵把茶杯擱在石桌上,掃了兩人一眼。
“畢業的事,想好了沒有?”
楊穎先開的口,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股已經下了決心的篤定,“哥,我想先找個工作。”
“什麼方向?”
“文化口的。”
楊穎攥了攥衣角,聲音快了半拍,“出版社、報社都行。我打聽過了,今年好幾個單位在招人,我想去試試。”
楊兵點了下頭,沒多問,楊穎性子沉穩,既然說了想好了,那就是真想好了。
目光轉到楊升身上。
楊升的手指還在膝蓋上劃,半晌才抬頭,嘴唇動了兩下。
“哥,我想再考一次。”
“留學?”
“嗯,上回差了點分,這次我有把握。”
楊兵盯著他看了兩秒,楊升的眼裡沒有猶豫,也沒有賭氣,是那種摔了一跤之後重新站起來的勁兒。
楊兵端起茶杯,“需要什麼跟我說。”
楊升的肩膀鬆下來,嘴角扯了一下,“謝哥。”
楊穎在旁邊推了他一把,笑罵:“還謝,跟哥客氣什麼。”
楊兵沒再多說,這倆人的路他不打算插手太多,方向是自己選的,走起來才有勁頭。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楊兵剛從廠裡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裳,院門就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周大海。
臉色不對,進門就衝楊兵使了個眼色。
江嬈正端著菜往屋裡走,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徑直進了廚房。
兩人進了西廂房。門一帶,周大海把帽子摘了攥在手裡,搓了兩下開口。
“兵哥,碰上麻煩了。”
楊兵解著袖口的紐扣,抬了下眼皮。
“說。”
“有幾個人,找到趙鐵柱,說要跟咱們合作。”
周大海把合作兩個字咬得很重。
楊兵的手指停在紐扣上,“什麼人?”
“大院子弟。”
周大海把帽子往桌上一拍,聲音壓著但火氣藏不住:“一幫穿軍大衣的小子,二十出頭,張口就是這片歸我們管。說什麼讓咱們讓一分利給他們,他們負責保咱們平安,”
他冷笑了一聲。
“保咱們平安?咱們什麼時候需要他們保了?這不就是收保護費?空手套白狼的玩意兒。”
楊兵沒接話,把袖子挽上去,走到桌前倒了杯涼茶。
周大海還在往外倒火氣:“兵哥,我琢磨著找幾個人,找個晚上給他們套麻袋……”
“不行。”
楊兵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周大海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楊兵把茶杯擱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舊年畫上,沒看周大海。
“大院子弟,你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周大海張了下嘴。
“他爹可能是師級,他叔可能在總參,他表哥可能在公安局上班,你今天給人家套了麻袋,明天他們家裡人出來找場子,你扛得住?”
周大海的拳頭攥了又松。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憋著那口氣實在難受,憑什麼?老子辛辛苦苦掙的錢,憑什麼分給一幫靠爹吃飯的小王八蛋?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這種人,動手是下策。你打了人家,他們吃了虧不會認,只會往上搬人。到時候不是幾個小子的事,是一整張關係網壓下來。”
周大海的胸口起伏了兩下,把那股火氣硬往肚子裡咽了咽。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出去吧?”
“讓我想想,你先去把那幾個人的底細摸清楚,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兒,老子是幹嘛的。”
“這,”
“找趙鐵柱問,他跟那幫人接觸過,多少有點線索。順著線索往上摸,摸清楚再說。”
周大海咬了下後槽牙,點頭。
“成。我今晚就去問。”
“還有,在我沒發話之前,你底下的人一個都不許動。誰要是頭腦發熱自己去找事,後果他自己擔。”
“明白。”
周大海走了。
楊兵一個人坐在西廂房裡,茶涼了也沒喝。
大院子弟。
這幫人他太瞭解了,不是說每個都是紈絝廢物,有些確實有點本事,但更多的是仗著家裡的牌子在外頭橫,真出了事,家裡人一個電話就能擺平。
打不得,硬扛不得,但也不能任人宰割。
得找一個能跟他們對話的人。
能在同一張桌子上坐下來說話的人。
第二天中午,周大海的訊息就回來了。
三個人。
領頭的姓馮,叫馮小軍,二十三四歲,老子是總後勤部的一個處長,跟班兩個,一個姓吳,一個姓陶,家裡也都是部隊系統的。
楊兵把這三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認識,跟他平時打交道的圈子沒有交集。
這事他不能自己出面,他現在的身份跟一幫部隊大院的小子正面碰,不合適,也沒必要把自己暴露在臺前。
得找個中間人。
能鎮得住這幫小子、又不至於把事情鬧大的中間人。
腦子裡轉了兩圈,一個名字浮上來。
何永利。
何永利的圈子,軍區大院那幫人,跟總後、總參的子弟多少都有些交集。
不說一定認識馮小軍,但至少能搭上話,能把訊號傳過去。
楊兵從抽屜裡翻出個小本子,找到何永利的電話號碼,出門去了衚衕口的公用電話亭。
撥號。
“喂?”何永利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有人說話的嗡嗡聲,像是在開會。
“老何,我楊兵。”
“兵子,我這兒正忙著呢,什麼事?”
“不是大事,見面談。”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何永利認識楊兵的說話方式,越是說不是大事,越是不能在電話裡說的事。
“行。明天下午怎麼樣?老地方。”
“成。三點。”
“好。”
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