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那不是過年,是遭罪
小河村量地那天,隔壁三岔口村的幾個老孃們兒挎著籃子路過田埂,瞅見一堆人扛著竹竿在地裡插樁子,當場就站住了。
“那不是老楊?他們幹嘛呢?”
“聽說了沒,小河村分地了。”
“分地?!”
三天不到,方圓十里八鄉全知道了,小河村包產到戶,公社蓋了章的。
最先坐不住的是柳家坳的大隊長劉根生,他蹲在自家院門口啃了半天指甲,第二天一早就騎著毛驢往公社趕。
結果到了公社大院一看,得,不止他一個。
三岔口的趙大山、黃泥塘的錢滿倉、石橋頭的孫有福,四個大隊長堵在孟書記辦公室門口,跟菜市場似的。
趙大山嗓門最大,隔著門板就喊上了:“孟書記!小河村都分了,憑啥不讓我們分?我們三岔口比他們地多人少,條件更好!”
門開了。
孟書記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眉頭擰著,目光在四張黑紅的臉上掃了一圈。
“都進來,別在走廊裡嚷嚷。”
四個人魚貫而入,椅子不夠坐,劉根生和孫有福靠著牆站。
孟書記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我知道你們來幹嘛。”
錢滿倉往前湊了半步:“書記,那咱,”
“急什麼,小河村是試點,試點懂不懂?就是拿一個村先試試看。到底行不行,得看秋收的成績單。”
“肯定能行!老楊那地比我們柳家坳差多了,他都能幹,憑啥我們不能?”
趙大山跟著幫腔:“書記,我們也想當試點。你把我們也加上唄。”
孟書記把茶杯端起來喝了口,臉上的表情不鬆不緊。
“你們也想當試點?行,那我問你們,出了事誰擔?”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
“老楊遞申請的時候說了,出了問題他一個人擔,你們誰也能跟我打這個包票?”
劉根生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趙大山撓了撓後腦勺。
屋裡安靜了七八秒。
孟書記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揹著手看了會兒窗外。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規矩不能亂。小河村的試點才剛開始,種子都還沒下地呢,你們就急著跟上,萬一搞砸了,不是一個村的事,是整個公社的事。”
他走回桌前,手掌按在桌面上。
“今年秋收以後,小河村的資料出來了,我再做決定,到時候,該推廣的推廣,該擴大的擴大,但現在,誰都給我沉住氣。”
四個大隊長面面相覷。
劉根生還想說什麼,被錢滿倉拽了把袖子。
“走吧走吧,書記說了看秋收。”
四個人出了辦公室,走到公社大院裡,誰都沒騎牲口,站在院子裡的老楊樹底下嘀咕了半天。
趙大山把旱菸點上,吧嗒了兩口:“老楊那邊要是今年收成好,”
劉根生接了句:“那咱明年開春就遞申請,誰攔也攔不住。”
幾個人對上了眼神,各自點了下頭,散了。
半個月後,楊兵收到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郵戳是小河村公社的,拆開一看,兩頁紙,字歪歪扭扭,老楊的筆跡,他認得。
信的內容不長,說分地批下來了,各家各戶幹勁足得很,天不亮就有人下地了,又說周圍幾個村子都眼紅了,大隊長跑到公社去鬧,被孟書記壓回去了,末尾加了一句,
“兵子,當初你說的話全應驗了。我老楊這輩子就服你一個人。”
楊兵把信摺好,塞回信封裡,嘴角彎了一下,老楊這人,認死理,但認對了方向,犟勁兒反倒成了優勢。
小河村這步棋走對了,等秋收的資料一出來,周圍十幾個村子自然會跟上,到時候不用誰推,人心會推著一切往前走。
他把信揣進抽屜裡。
楊國富那天晚上喝了兩杯酒,臉紅撲撲的,忽然擱下筷子看著楊兵,“今年過年,回不回老家?”
這話一出來,桌上幾個人的動作都頓了。
李秀梅眼裡閃了一下光,但沒吭聲,江嬈低頭扒飯,也不搭腔,這事不歸她表態。
楊兵夾了塊紅燒肉嚼著,想了兩秒,“算了吧。”
楊國富的筷子懸在半空。
“你能買到臥鋪,咱一家子呢?擠硬座坐二十多個鐘頭,那不是過年,是遭罪。”
楊國富的嘴動了一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沒反駁。
他知道楊兵說的是實話,他的級別能弄到臥鋪票,但一家子七八口人全安排上,那是做夢。
但其他人擠在硬座車廂裡過一夜,他光想想就心疼。
“再等等,過一陣子,說不定就能坐飛機了。到時候兩三個鐘頭就到,誰也不遭罪。”
楊國富抬起頭。
“飛機?”
“嗯,快了。”
楊國富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眼裡的失落散了大半,換上了一種帶著期待的亮堂勁兒。
“那,那我等著。”
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回臉上帶著笑。
臘月二十七,供銷社門口排了能繞半條街的長隊。
年貨緊缺得厲害,肉票限量,花生瓜子限購,連白糖都得憑本供應,老百姓天不亮就去排隊,排到太陽偏西了,櫃檯裡的東西已經空了一半。
楊兵沒去湊那個熱鬧。
當天傍晚,他騎著三輪車到了周大海的四合院,車斗裡蓋著塊油布,鼓鼓囊囊的。
周大海開門一看那陣勢,搓著手就迎上來。
楊兵把油布一掀。
兩扇豬肋排、一隻整雞、五十斤牛肉、三十條帶魚、一百斤白麵、五斤花生米、兩罈子黃酒,碼得整整齊齊。
趙鐵柱從屋裡出來,腳步直接釘在門口,孫志剛跟在後頭探了個腦袋,嘴巴張了張合不上。
“分下去,一人一份,讓兄弟們好好過個年。”
周大海的喉結滾了一下,彎腰就往三輪車裡搬東西,趙鐵柱也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幫忙。
“兵哥,這,供銷社都快見底了,您這是從哪兒弄的……”趙鐵柱嘴裡嘟囔了半句,看見楊兵的眼神,立刻把後半截話嚥了。
不該問的別問,這規矩他懂。
楊兵沒多待,交代完就走了,身後三輪車斗空了,周大海三個人站在院門口,一個個咧著嘴笑。
大年三十。
楊兵家裡的八仙桌換了張大圓桌,坐不下了,多了楊敬和何圓圓,何圓圓的肚子已經顯了懷,五個月,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擱在小腹上。
江嬈在她旁邊坐著,時不時給她夾菜,兩個女人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什麼,笑得眉眼彎彎。
楊國富今年高興,酒喝得比往年多,舉著杯子站起來,嘴裡頭說的是祝詞,舌頭已經大了。
“來來來,今年咱家添人了,圓圓,明年再添個大胖小子!”
何圓圓臉紅到耳朵根,低著頭笑,楊敬在旁邊也跟著傻樂,手擱在媳婦椅背上,那副模樣,跟撿了金元寶似的。
江嬈端著碗湯從廚房出來,擱在何圓圓面前,“少喝酒,喝湯。我燉了兩個鐘頭的。”
何圓圓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嬸子,這是什麼湯?好鮮。”
“老母雞加了黨參黃芪,補氣血的。”
楊兵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攥著酒杯,看著滿屋子的人。
桌上十幾個菜,熱氣蒸騰。
窗外炮仗響起來了,震得窗戶紙嗡嗡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