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我們小河村願意第一個吃螃蟹
一張皺巴巴的報紙,送到大隊長手上。
大隊長接過報紙的時候正蹲在院門口吃早飯。
他把碗擱在門檻上,展開報紙,眯著眼湊近了看。
頭版,黑體大標題,關於農村實行包產到戶的若干意見。
包產到戶。
四個字,他嚼了無數遍了,從楊兵那小子嘴裡第一次聽到這詞的時候,他心裡頭那顆種子就紮下根,但也只是紮下根,沒敢往上長。
怕什麼?怕風向變,今天讓你種明天不讓你種,割你個資本主義尾巴,那時候哭都來不及。
可現在,報紙上白紙黑字印著呢。
大隊長把報紙摺好,揣進貼身口袋裡。
“去敲鑼,叫開會。”
不到半個鐘頭,村口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片。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扛著鋤頭的、繫著圍裙的、嘴裡還嚼著乾糧的,全來了。
大隊長站在槐樹底下的石臺子上,手裡攥著那張報紙,掃了一圈底下的臉,“今天叫大夥來,就一件事,上頭髮檔案了,包產到戶。”
底下安靜了兩秒,然後嗡地一聲炸了鍋。
“包產到戶?啥意思?”
“是不是把地分了?”
“分地?那大隊的地還算不算集體的?”
大隊長把手往下壓了壓,等嗡嗡聲小了,才開口。
“我給你們說明白,包產到戶,說白了四個字,分田到戶。集體的地按人頭分下去,各家種各家的。交夠公糧以後,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多種多得,少種少得。”
這話一出來,底下的反應分成了兩撥。
年輕的那一撥,眼珠子亮了,多種多得?那可太好了。
誰家不是出了死力氣在地裡刨食?以前幹多幹少一個樣,掙的工分換來換去差不了幾毛錢,誰還有勁頭?
年紀大的那一撥,臉上的表情就複雜了。
前排一個花白鬍子的老漢開了口。
“大隊長,這事靠譜不?前些年割資本主義尾巴那會兒,我家就因為多養了兩隻雞被批了三天。現在讓分地,萬一過兩年又變了呢?”
大隊長早料到有人問這個。
他把報紙重新展開,指著上頭那行字寫“這是中央發的檔案,登在人民日報上的。不是我想出來的。白紙黑字,全國都在推。”
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接了話:“陳叔,咱之前不是已經擴了自留地嘛?那會兒種的菜賣了錢,一家分了一塊多,包產到戶要是幹起來,那可就不是一塊兩塊的事了吧?”
大隊長點了下頭,把報紙收回來,“你們想想,咱們之前擴那三分自留地,種出來的東西賣了多少?要是整塊地都歸了各家各戶,你們自己算,能翻幾番?”
底下又是一陣嗡嗡聲,但這回是盤算。…
那個白鬍子老漢悶聲開了腔。
“我同意。”
這三個字像是開啟了閘門。
“同意!”
“幹!”
“早該這麼整了,”
大隊長站在石臺子上,看著底下一張張亮著光的臉,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好,同意的,上來按手印。我寫申請書遞到公社去。”
第二天一早,大隊長騎了輛二八大槓,車筐裡擱著那份按滿紅手印的申請書,一路顛到了公社。
公社書記姓孟,五十出頭,瘦長臉,戴副黑框眼鏡,大隊長進辦公室的時候,孟書記正在看檔案,抬頭瞥了他一眼,把筆擱下。
“大隊長,什麼事?”
大隊長把申請書往桌上一放,雙手退到身側,腰板挺得筆直。
“孟書記,我們小河村想搞包產到戶。”
孟書記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眉毛抬了一下,他伸手把申請書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紅手印上停了幾秒。
他把紙擱回桌面,手指在邊緣輕叩了兩下,抬頭看著大隊長。
“大隊長,你倒是膽子大,全公社十幾個大隊,就你第一個遞申請。你就不怕當這個出頭鳥?”
大隊長站在那兒,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他當然怕,幾十年來什麼運動他沒經過?
但怕歸怕,有些事總得有人幹。
“孟書記,我說句大實話,咱村子窮了多少年了?社員們在地裡刨了一輩子,連肚子都吃不飽。現在上頭開了這個口子,我要是還不抓住,再等下去,就對不住底下那些跟我按了手印的人。”
他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張紙。
“總歸是要有人試點的。我們小河村願意第一個吃螃蟹。出了問題,我大隊長一個人擔著。”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孟書記把那份申請書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邊緣摩挲著,嘴唇動了兩下。
“大隊長,你這個覺悟,我很欣賞。”
大隊長的肩膀鬆了一寸。
“但這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組織內部對包產到戶這件事還有分歧,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我得拿回去跟班子商量,走程式。”
大隊長點了下頭,“那我等訊息。”
“回去等著吧,不管結果怎樣,你今天遞這個申請,有種。”
大隊長騎車回去的路上,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心裡頭一會兒踏實一會兒打鼓,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成不成,就看上頭那幫人怎麼掰扯了。
公社那邊的會開了三天。
孟書記把申請書往桌上一拍的時候,在座的七個人分成了兩撥。
副書記老周第一個搖頭,“這事太冒進了。上標頭檔案是發了沒錯,但咱們這兒一直是集體經濟的模範,搞包產到戶,萬一搞砸了,板子打誰身上?”
組織委員老李不吱聲,低頭喝茶。
宣傳委員小趙倒是年輕,膽子大,舉了下手,“我覺得可以試,反正是試點嘛,一個村搞,搞好了推廣,搞砸了收回來,損失有限。”
你一句我一句,扯了三天。
最終孟書記一錘定音。
“這樣,小河村條件合適,群眾基礎好,又是自己主動申請的。就讓他們先試。成了,全公社推廣;不成,就當交學費。責任,我來擔。”
沒人再反對。
訊息傳回小河村那天,是個大晴天,大隊長站在村口大槐樹底下,手裡攥著公社蓋了紅章的批覆檔案,聲音都在抖。
“批了!”
底下炸了。
大隊長等了好一會兒,才壓住底下的動靜,“別光顧著樂!從明天開始,咱們量地、分地。各家各戶按人頭分,水田旱地搭配著來,誰都別想佔便宜。”
“什麼時候開始量?”
“明天一早,都回去把傢伙事兒備好,鋤頭、鐮刀、糞筐,明天量完地,後天就能下種了。”
人群散了以後,大隊長一個人蹲在槐樹底下,眼眶發酸。
真他孃的成了。
第二天天沒亮,村口已經站滿了人,大隊長扛著根丈量用的竹竿,後頭跟著記賬的會計老劉,手裡捧著本子和算盤。
按人頭分,多一分少一分都得算清楚。
大隊長把竹竿往田埂上一插,轉身看著身後烏泱泱的人群,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擠出個笑來。
“走,量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