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每一件都是不可再生的
楊兵騎車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院門半掩著,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味。
江嬈沒在廚房。
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邊擱著個巴掌大的木匣子,還有一本硬皮封面的筆記本。見楊兵進來,她站起身,“你先別急著洗手。”
楊兵把帆布包擱在門口,走過去坐下,“怎麼了?”
江嬈把那隻木匣子推到他面前,手指在蓋子上輕點了一下。
“周大海今天下午來過,說是這段時間收廢品收來的好東西。”江嬈把匣子蓋掀開。
裡頭墊著層棉絮,棉絮上並排擱著四塊石頭。
不對,不是普通的石頭。
楊兵的目光落下去的瞬間,呼吸停了半拍,雞血石。
四塊,每一塊都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石面上那層殷紅的血色浸透了大半,色澤濃豔,紋路天然,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油脂光。
楊兵伸手拿起一塊,手指摩挲著石面。觸感細膩,溫涼,份量壓手。
這成色,擱到幾十年後的拍賣會上,隨便一塊都是六位數往上走的東西。
“全是大紅袍,周大海說了,這幾塊是從一戶人家的舊櫃子底下翻出來的。那家人當破石頭賣的,一毛錢一斤。”
一毛錢一斤。
楊兵把石頭放回匣子裡,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這年頭,老百姓不認這東西,祖上傳下來的好物件,當柴火燒的都有,更別說賣廢品了。
“還有。”
江嬈把那本硬皮筆記本翻開,推到楊兵面前。
筆記本上是陳明德的字,工工整整,一條一條列著。
“青花瓷瓶一隻,底款大清乾隆年制,高約四十公分,釉色均勻無裂紋。”
“紫檀木雕觀音像一尊,高約三十公分,通體包漿渾厚。”
“宋代汝窯殘片六塊,雖有磕碰但主體完整。”
“翡翠扳指一枚,滿綠,水頭極佳……”
楊兵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手指敲桌面的頻率越快。
清單一共三頁,大大小小四十多件,有幾件江嬈備註,國寶級。
楊兵把筆記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兩秒。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些東西,一分鐘都不能在外面多放。
他站起來,“我出去一趟。”
江嬈把匣子蓋合上,沒多問,“早點回來,湯在鍋裡溫著。”
楊兵應了一聲,拎起木匣子和筆記本,推門出去了。
夜色已經濃了,衚衕裡沒什麼人,楊兵拐了三條巷子,摸到存貨的那處四合院。
周大海的二弟週二海蹲在影壁底下,看見楊兵進來,蹭地站起來。
“兵哥。”
“今天沒什麼事吧?”
“沒有,安安靜靜的。”。
楊兵掃了一圈院子,目光在各處房門上轉了一遍,回過頭看著週二海。
“今晚你回去歇著。”
週二海愣了一拍,“啊?那這兒,”
“我守,這批東西今晚我要全部轉移。你在這兒礙事。”
“那我走了,兵哥。”
“嗯,回去睡個好覺。”
週二海走了。腳步聲在衚衕裡越來越遠,最後被夜色吞沒。
楊兵把院門從裡頭反鎖,又檢查了一遍前後左右,四下無人,連貓叫都沒一聲。
他深吸了口氣,推開北房的門。
屋裡沒開燈,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勾出一排排物件的輪廓,桌上、櫃裡、地面上,碼得滿滿當當。
楊兵把木匣子擱在門口,手指在牆上摸到電燈開關,啪地按下去。
燈光亮起來的瞬間,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他看過清單,心裡有數,但親眼見到實物的衝擊,跟紙面上的文字完全是兩回事。
那隻青花瓷瓶立在桌子正中央,通體藍白相間,纏枝蓮花紋從瓶頸蔓延到瓶底,每一筆都流暢得像是畫上去的水。
紫檀觀音像擱在瓷瓶旁邊,包漿厚得發紫,燈光打上去泛著一層幽幽的光澤,刀工精絕,衣褶飄逸,手持淨瓶的姿態栩栩如生。
翡翠扳指裝在一隻小錦盒裡,楊兵開啟盒蓋,滿綠,通透,水頭足得像凝了一汪碧水在裡頭,這成色,放到後世,千萬級別都打不住。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不可再生的。
幾十年後滿世界有錢人舉著牌子拍賣都未必能湊齊的玩意兒,現在被人當廢品論斤賣。
楊兵沒再耽擱。
意念一動。
一件一件,被收入空間。
每收一件,楊兵的心跳都快上一分。
這種感覺,比賺一百萬現金來得猛烈,錢可以再賺,但這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
大半個鐘頭後,北房空了。
桌面上一層灰印子,記錄著那些物件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楊兵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關了燈,把門帶上,走出院子的時候腳步都比來時輕了兩分。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小河村。
大隊長蹲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面前圍了一圈村民。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各家的自留地往外擴三分。”
底下一陣騷動。
“擴三分?真的假的?”
“那不成了資本主義的尾巴,”
大隊長瞪了一眼說話那人,“這事我跟上頭溝透過了,有人點頭的。不是讓你們拿去賣地,是種瓜果蔬菜。種出來以後集體拿到鎮上賣,賣完了分錢。”
“分錢?怎麼分?”
“各憑本事,你種得好、產量高,分得就多。種不好爛在地裡的,那是你自己的事,怨不著旁人。”
底下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但性質變了,從疑慮變成了盤算。
各憑本事,這四個字,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第一批瓜菜送到鎮上集市那天,十幾戶人家湊了三板車,黃瓜、西紅柿、豆角、茄子,水靈靈地碼著。
不到半天,賣光了。
大隊長蹲在集市角落裡,把銅板和毛票一張一張數完,揣進布袋子裡,回村以後按各家出的斤兩一分,最多的一戶分了一塊七毛錢,最少的也有四毛。
錢不多,但這是計劃外的,是自己種出來的,是額外的進項。
拿到錢的村民臉上那種表情,不是暴富的狂喜,是一種踏實的、帶著盼頭的滿足。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村裡好幾戶人家的自留地上已經有了人影,彎著腰,拿著鋤頭,在新擴出來的三分地裡翻土、起壟、點種。
誰都沒催,誰都沒喊。
大隊長站在自家院門口,嘴角咧了一下。
楊兵那小子說得對,人這東西,你給他畫個餅不如給他嘗一口甜頭,嚐到了味兒,不用你趕,他自己就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