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要是能開個收購站呢
屋裡安靜下來,老孫頭的媳婦把門關上,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擰成了一團。
她在老孫頭對面站定,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拍。
“老孫,你聽我一句,這活不能再幹了。”
老孫頭沒抬頭,手裡捧著那碗水,指節還在微微打顫。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怎麼過的?我一宿沒閤眼,就怕你在裡頭被……”她咬住了嘴唇,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媳婦以為他要點頭了。
“不幹這個,咱吃什麼?”
女人的嘴張了又合。
“我這條腿,進廠人家不要殘廢。你在紡織廠一個月三十二塊錢,養活咱倆加上小虎上學,夠嗎?”
女人的手攥緊了抹布,嘴唇抿成一條線。
“跟著小周幹這一個月,我掙了多少你知道嗎?一百二。頂你在廠裡幹四個月的。”
女人沒說話。
“而且小周是個講義氣的人,我在裡頭蹲了一天,一個字沒吐。出來以後人家不但把罰款給出了,還另外給了五十塊讓我歇著。這種人,跟著他幹,不虧。”
女人站在那兒,手裡的抹布擰了又擰,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
當天晚上,周大海把手底下的人全叫到了自己剛買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一進的,正房帶東廂,院裡一棵歪脖子棗樹,買了沒幾天,屋裡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幾條長板凳拼在正房裡,人坐了一圈。
十二個人。
有蹬三輪的,有擺攤的,有在菜市場幫人扛包的,三教九流,什麼出身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手裡都缺錢,膽子又不算太小。
周大海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根菸沒點,掃了一圈底下的人。
“今天把大夥叫來,說幾個事。”
屋裡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珠子齊刷刷落在他臉上。
“第一件,以後出去跑活,每人身上最多帶三樣東西。多一樣都不行。”
角落裡有人嘀咕了一句:“三樣?那一趟才掙幾個錢……”
“你想掙大的,還是想進去蹲大牢?”周大海的目光掃過去,那人立刻閉了嘴。
“老孫頭的事你們都聽說了,他身上就一塊表一件襯衫,打辦的人扣了他一天,愣是沒定成性,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東西少。你身上揣一兩件,咬死了說是自己的,他拿你沒轍,你要是背個大包出去,裡頭塞十臺收音機,那神仙來了也保不住你。”
屋裡沒人吭聲了。
“第二件,萬一被抓了……”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往耳朵上一別,雙手抱在胸前,目光一個一個從在座的臉上掃過去。
“咬死了,東西是自己的。不管他怎麼問、怎麼嚇唬,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吐。誰要是把其他人供出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雙眼裡的意思,在座的人都看懂了。
安靜了三秒,趙鐵柱坐在最前頭,帶頭點了下頭,“明白。”
其他人跟著應聲。
“第三件,從今天起,五個人一組,每組選一個組長。組長管什麼呢?管人。”
他手指在面前虛劃了個圈,“你們每天出去跑活,收工以後必須跟組長報一聲平安。哪天要是有人沒聯絡組長,組長立刻跟我說。我來處理。”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互相對了幾眼。
這安排,明面上是為了大夥兒的安全,實際上也把每個人拴在了鏈子上。
誰要是出了事、或者動了別的心思,當天就能發現。
周大海不是第一天混社會了,楊兵教他的那些東西,他吃進去了。
“組長我來定。”
周大海手指點了三個人,趙鐵柱、孫志剛、還有一個叫陳明德的精瘦漢子,“你們仨當組長,老孫頭歸趙鐵柱這組,等他身體恢復了再說,剩下的人你們自己分。”
幾個人應了。
事情交代完,屋裡的氣氛鬆了些。
陳明德蹲在牆根底下,忽然開了口。
“海哥,我說個事兒。”
周大海靠在門框上,偏過頭看他。
“咱們這麼走街串巷地跑,說白了還是散兵遊勇,我尋思著,要是能開個收購站呢?”
“收廢品的站子嘛,擺在那兒,又正規又有門面。”
陳明德搓了搓手,越說越來勁,“咱們往那兒一坐,打著收廢品的旗號,什麼東西往裡過一道手,誰知道里頭是廢品還是好貨?比在街上跑強一百倍。”
屋裡一陣嗡嗡聲,幾個人交頭接耳,眼裡的光都亮了。
周大海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沒說話,但他那雙眼裡的神色變了,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飛速盤算什麼。
收購站。
這主意,妙。
有了正經的門面和執照,就等於有了一層殼,東西從這邊進、那邊出,外人看著就是正常的廢品回收生意,打辦的人就算路過門口,也沒理由翻你的底。
但問題是,憑他周大海現在的身份,開得了嗎?
他把煙掐滅在門框上,衝底下的人擺了下手。
“行了,都散了,這事我琢磨琢磨。”
眾人三三兩兩地走了,周大海把院門鎖上,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圈,最後一跺腳,推門出去了。
楊兵家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江嬈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院門響探了個頭出來,看見是周大海,衝屋裡喊了一嗓子:“楊兵,大海來了。”
楊兵從西廂房出來,手裡端著杯茶,看見周大海那副心裡揣著事的模樣,也不廢話,轉身進了屋。
周大海跟進來,門一帶。
“兵哥,有個想法跟您說。”
楊兵在椅子上坐下,茶杯擱在桌角,抬了下眼皮。
周大海把陳明德的話原封不動轉述了一遍,末了搓著手問:“您覺得,能不能幹?”
楊兵端起茶杯喝了口,沒急著回話。
收購站,這思路沒錯,比散兵遊勇地滿街跑,安全性和隱蔽性都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問題是……
“你覺得憑你現在這身份,工商所能給你批執照?”
周大海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沒工作單位,沒正式戶口關係,說白了就是個社會閒散人員,你拿著身份證去工商所遞申請,人家第一個問題,你是哪個單位的?你怎麼答?”
周大海的臉僵了一瞬。
這年頭,個體戶還是個稀罕詞兒,沒有單位背書,想開任何帶門面的買賣,工商所連你的申請表都不會收。
“那怎麼辦?”周大海的聲音有點沉。
楊兵把茶杯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掛靠。”
周大海愣了一拍,“掛靠?”
“掛靠街道辦,你以街道辦集體企業的名義去申請,每個月給街道辦交一筆管理費,人家睜隻眼閉隻眼,你幹你的。”
周大海的眉頭舒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