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出事了
楊兵正在車間裡跟老王核對這個月的產量報表,門口小跑進來個保衛科的小夥子,臉上帶著股子急切。
“楊科長,門衛那邊說有人找您。”
楊兵手裡的筆沒停,“誰?”
“說是姓周,穿著收破爛的褂子,渾身是汗,看著挺急的。”
筆尖頓住了。
出事了。
楊兵把報表往桌上一擱,邁步就往外走。
廠門口,周大海蹲在傳達室外頭的牆根底下,楊兵掃了眼四周,衝傳達室裡的老張頭點了下頭,“我朋友,讓他進來坐坐。”
老張頭擺了下手,沒多問。
兩人進了廠區旁邊的一間閒置倉庫,楊兵把門帶上。
“說。”
周大海一開口嗓子就啞了,“兵哥,出事了,老孫頭被打辦的人抓了。”
楊兵的眉頭擰了一下,“哪個老孫頭?”
“跑南城那片的,姓孫,四十來歲,瘸了條腿的那個,上個月剛跟咱們乾的。”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具體怎麼回事我還不清楚,是老孫頭媳婦跑來找我的,哭著說人被帶走了。我一聽這事不敢耽擱,趕緊來找您。”
楊兵靠在牆上,手指在褲縫上敲了兩下。
“你先回去,找人問清楚,老孫頭是在哪兒被抓的,身上帶了什麼,打辦那邊是誰在辦這個案子,問仔細了,晚上到我家來。”
周大海的喉結滾了一下,點頭,“成。”
“別慌,沒弄清楚之前,其他人該幹嘛幹嘛,一切照舊。誰都別自己嚇自己。”
周大海吸了口氣,把那股子慌勁兒往肚子裡壓了壓,轉身出了廠門。
楊兵站在倉庫裡沒動,手指在褲兜裡攥了兩下又鬆開。
這件事大機率不是蓄意抓的,撞槍口上了,問題是,撞得多深。
要是隻有一兩件東西在身上,咬死了說是自己的,打辦那幫人也不好定性,畢竟你不能說人家自己用的東西也算投機倒把。
但要是供出了上線……
楊兵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不至於,老孫頭膽子小歸小,但不傻。
他知道一旦開口,牽出來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
等晚上週大海的訊息吧。
下午的班楊兵照常上,巡車間、簽字、開會,該幹嘛幹嘛,臉上一切正常,但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天擦黑的時候,楊兵騎車回了家。
江嬈正在廚房炒菜,聽見院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飯馬上好。”
楊兵嗯了一聲,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接過李秀梅遞來的茶杯喝了口。
吃飯的時候他跟平常一樣,聽江嬈唸叨明天要去扯兩尺布給孩子做棉襖,楊國富坐在對面喝酒,偶爾插一句,一家人吃得安安穩穩。
飯後,楊兵在院門口等著,八點剛過,衚衕裡傳來腳步聲,周大海的身影從暗處拐出來,步子比白天穩了不少,臉上那股子急勁兒也消了大半。
楊兵看他這神色,心裡那根弦鬆了一截。
兩人進了西廂房,門帶上。
“說吧。”
周大海往凳子上一坐,長出了口氣,“虛驚一場。”
楊兵把煙夾在指間,沒吭聲,等著他往下說。
“我找了老孫頭跑那片的一個街坊打聽,今天上午打辦的人在南城掃街,碰上老孫頭正好從一戶人家出來。那幫人把他截住,搜了身,身上就一塊電子錶,兜裡揣了件尼龍襯衫。”
楊兵把煙送到嘴邊吸了口,“就這些?”
“就這些,打辦的人問他東西哪來的,老孫頭咬死了說是自己攢錢買的,自己戴的。問他在哪兒買的,他說在百貨大樓排隊買的,再問他發票呢,他說丟了。”
楊兵嘴角動了一下。
這老孫頭,膽子是小,但關鍵時候不含糊,一塊表一件襯衫,你說是自己的,打辦的人還真不好翻臉,總不能說老百姓身上戴塊表就是投機倒把吧?
“那打辦怎麼說?”
周大海攤了下手,“扣了半天,問不出什麼來,最後說讓家屬交二百塊罰款,把人領回去。”
二百塊。
楊兵心裡的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罰款,說明打辦那邊也知道沒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但把人抓了又不能白抓,得找個臺階下,二百塊就是那個臺階。
“錢我來出,你明天拿錢去,讓他媳婦去打辦把人領出來。”
周大海連連點頭,“成成成。”
楊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人領出來以後,你再給他五十塊。告訴他在家歇幾天,別急著出來。”
周大海應了一聲。
“還有,幫他買輛三輪車。”
周大海的眼珠子轉了兩圈,臉上浮出恍然的神色。
對,有輛三輪車在手,等於有了個身份遮掩,再碰上打辦的人,往三輪車一指,我蹬三輪拉貨的,給人家送東西,怎麼了?
“兵哥,還是您想得周全,我明天就去辦。”
楊兵衝他擺了下手,“去吧。告訴底下的人,最近一個月都收著點,少往南城跑。打辦既然在那片掃了一輪,短期內肯定還會盯著,避一避風頭。”
“明白。”
周大海走了。
楊兵坐在西廂房裡,沒急著出去,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腦子裡轉的是另一層事。
二百塊的罰款,五十塊的慰問,再加一輛三輪車,加起來不到四百塊錢。
但這四百塊買的不是東西,是人心。
老孫頭被抓了半天,扛住了沒吐一個字。
這種人,值得拉一把。
第二天一早,周大海揣著錢去了老孫頭家。
筒子樓二層最裡頭那間,門半掩著,周大海敲了兩下,裡頭傳來女人急促的腳步聲。
門拉開,老孫頭的媳婦站在門口,看見周大海,嘴唇一癟就要哭。
“嫂子,別慌,這是二百塊,你拿去打辦把老孫交了罰款,人就能領出來。”
女人攥著信封,聲音哽著:“老弟,這錢……”
“上頭出的,不用你還,趕緊去吧,早去早回。”
女人抹了把臉,把信封攥緊了往貼身口袋裡塞,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下午三點多,老孫頭回來了。
周大海在筒子樓底下等著他。
老孫頭從樓梯口一瘸一拐下來,看見周大海的那一刻,腳步頓了。
“小周……”
“進屋說。”周大海扶了他一把,兩人上了樓。
進了屋,老孫頭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媳婦端了碗熱水過來,他接過去灌了兩口,手還在抖。
周大海搬了條凳子坐在對面,從兜裡又掏出個信封擱在床頭櫃上。
“五十塊,上頭的意思,讓你在家歇幾天。啥時候緩過來了,啥時候再出來幹活。不急。”
老孫頭盯著那隻信封看了好幾秒,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媳婦站在旁邊,手裡的抹布擰得快斷了,眼眶又紅了。
“小周,你替我跟上頭說,這份情,我老孫這輩子記著。”
周大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歇著。過兩天我給你弄輛三輪車來,以後跑活方便。”
說完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