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欠兵叔的,還不清了
這幫人進了院子,腳步慢了。
目光先落在正房裡頭那臺十四寸彩電上,然後是冰箱,再往裡,洗衣機擱在廂房門口,旁邊還立著臺落地電風扇。
何永利的大嫂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嘴唇湊到他耳邊。
“這些東西哪兒來的?彩電和冰箱,工業券都不一定排得上號。”
何大哥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在那臺冰箱上來回掃了兩遍,這牌子他認得,進口的,商場裡連樣機都沒有。
不止他們。
何圓圓的表姑站在洗衣機跟前,手指摸了摸面板上的旋鈕,回頭衝身邊的人小聲嘀咕:“這玩意兒,我們局長家都沒有。”
開席之前,何永利把楊敬拉到一邊。
“小楊,你這些家電,我那些親戚問呢。”
楊敬的後背僵了一瞬。
他不能把楊兵供出來,這是規矩,楊兵交代過的,什麼東西從哪兒來,一概不提。
“叔公,這些東西,最近四九城有不少賣家用電器的,不要票,價格比商場貴一些,但能買著。我這不是結婚嘛,咬咬牙就置辦了。”
何永利看了他兩秒。
這說辭,半真半假,四九城確實有私下倒騰電器的,這個何永利清楚,但能一口氣置辦齊全的,不是有路子就是有後臺。
不過今天是喜事,何永利沒追問,他拍了拍楊敬的肩膀,笑著回了席。
楊敬鬆了口氣,後背的汗洇透了襯衫。
開席。
老趙師傅的手藝沒話說,紅燒肘子、糖醋魚、梅菜扣肉、蔥爆羊肉,一道道往桌上端,熱氣裹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何家那幫親戚本來還端著架子,筷子伸出去兩輪以後,架子就放下了。
何永利的大嫂夾了塊魚肉放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起來,這魚,鮮得舌頭都要吞下去,她在部委食堂吃了十幾年,這種成色的黃魚見都少見。
何圓圓的母親坐在主桌上,臉上的笑一直沒落下來過。
她偏頭看了眼女兒,何圓圓穿著件大紅色的裙子,頭髮盤起來別了朵絹花,坐在楊敬身邊,低著頭,耳根子紅透了。
何母的手在桌底下攥了攥丈夫的袖口,無聲地使了個眼色。
何永利會意,衝她輕輕點了下頭,沒選錯。
這頓飯從中午十一點吃到下午兩點,六桌人吃得杯盤狼藉,連骨頭渣子都啃乾淨了。何家的親戚走的時候,一個個摸著肚子,嘴裡唸叨著這席面比國營飯店強。
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天色已經暗了。
院子裡杯碟碗筷堆成山,楊敬和何圓圓兩口子收拾了大半個鐘頭,總算把場面歸置乾淨。
何圓圓先回了屋。
楊敬搬了條板凳坐在棗樹底下,手裡攥著那隻裝禮金的紅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沉手得很。
他把袋子口解開,一沓一沓往外掏。
大部分是五塊、十塊的,何家親戚出手大方,還有幾封二十的,楊敬一封一封拆,嘴裡默默記著數。
拆到最後三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一隻牛皮紙信封,沒寫名字,但楊敬認得那筆字,信封角上歪歪斜斜寫著個兵字。
他捏了捏厚度。
不對。
這手感,不是十塊二十塊的厚度。
楊敬把信封撕開,手指捏住裡頭那沓鈔票往外一抽。
五百塊。
楊敬的手抖了一下,信封從膝蓋上滑下去,飄到地上,他沒去撿。
五百塊錢的禮金,在這年頭,擱在任何一場婚宴上,都是炸裂的數字,何家那些當處長、管採購的親戚,出手最闊綽的也就封了二十塊。
楊兵,封了五百。
楊敬攥著那沓錢,仰頭看著棗樹枝丫間漏下來的星光,嗓子眼堵得厲害。
他在棗樹底下坐了很久,直到何圓圓推開屋門喊了一聲。
“敬哥,進來吧,外頭涼。”
楊敬把錢塞回信封裡,站起來,往屋裡走,經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這輩子,欠兵叔的,還不清了。
半個月後。
九月中旬,天氣轉涼,槐樹葉子開始往下掉。
人民大學開學那天,楊兵騎著偏三輪,後座馱著楊乾的鋪蓋卷,江嬈懷裡抱著臉盆和暖瓶,腳邊還擱著一網兜的日用品。
校門口人擠人,全是送孩子來報到的家長。
楊乾的宿舍在三號樓四層。
鐵架子床,上下鋪,桌子拼在中間,窗臺上糊著舊報紙,條件說不上好。
江嬈把鋪蓋卷開啟,手腳麻利地鋪床,褥子鋪平,被單抻直,枕頭拍鬆了擱在床頭。完了又把臉盆擱在床底下,暖瓶立在桌角,牙缸牙刷擺好,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比楊乾自己收拾快了三倍。
“媽,夠了夠了。”楊乾在旁邊站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同宿舍已經到了兩個人,正扒著上鋪往這邊瞅。
江嬈拍了拍手,衝楊乾笑了下,“被子薄了跟我說,入了冬我給你送條厚的來。”
楊兵靠在門框上,掃了一圈宿舍,八張床住八個人,以後打交道的日子長著呢,大學四年,人脈比書本值錢,這道理楊乾遲早會懂。
“出來一下。”
楊兵衝楊乾抬了下巴,轉身往走廊走。
楊乾跟出來,兩人站在樓梯拐角的窗戶邊上,樓下是操場,幾個新生在打籃球,球鞋擦地的聲音混著笑聲往上飄。
楊兵從褲兜裡掏出個信封,塞到楊乾手裡。
楊乾低頭一看,信封沒封口,裡頭露出鈔票的邊角,還夾著幾張票據。
“一百塊錢,加肉票、糧票、布票各十張。”楊兵的聲音不高,語氣跟交代工作差不多,“擱好了,別亂花。”
楊乾把信封往回推。
“爸,用不著這麼多,學校每月發十二塊五的助學金,食堂吃飯也花不了幾個錢,”
楊兵沒接。
他把手揣回兜裡,目光落在樓下操場上。
“大學四年,不光是讀書,同學之間吃個飯、買本參考書、碰上個什麼急事,手裡沒錢,你拉不下臉跟人借。”
楊乾張了張嘴,攥著信封沒動。
“揣著,以備不時之需。花完了跟我說,別硬撐。”
楊乾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把信封攥緊了,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爸,我知道了。”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話頭一轉。
“放假沒事就回家,你媽總在家裡搗鼓新菜,沒人幫著吃她還不高興。”
楊乾笑了一下,繃了半天的肩膀鬆下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