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因為江家,連累了這些人
江城蹲在牆根底下,手指摸了一把那層白鹼,指肚子上沾了粉,“姐夫,這……”
“沒事。”楊兵把院子掃了最後一眼,腦子裡粗略過了一遍。
不過這都不是現在的事。
“等人搬乾淨了再說,現在修了也白修,人家還住著呢,”
江嬈點了下頭,把目光從那扇歪斜的門框上收回來。
“走吧!”
三人出了院門,楊兵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斑駁的硃紅大門。
再來的時候,這地方得是另一副模樣。
接下來幾天,楊兵照常去學校上班,總務處那攤子事穩當的不用操心。
禮拜三下午,楊兵在辦公室翻檔案的時候,腦子裡還在盤算祖宅修繕的事找誰幹活、材料從哪兒走、工期排多久。
這些事不急,但得提前想。
同一天。
家裡。
江嬈在灶房切菜的時候,院門外頭響了三下敲門聲。
江嬈把刀擱下,擦了手,出了灶房。
拉開院門的那一刻,她的手僵在門閂上。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五十出頭,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背微駝,但站得直。
那雙眼深陷在眼眶裡,佈滿血絲,可那目光落在江嬈臉上的瞬間,整個人抖了一下。
“小……小姐。”
嗓子沙啞尾音帶著顫。
江嬈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個稱呼,十幾年沒人喊過了。
她盯著面前這張臉瘦了,老了,那道從額角劃到鬢邊的疤還在。
“丁叔?”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輕又澀。
丁文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才開口。
“是我。小姐,是我。”
江嬈的鼻子一酸,眼眶裡的東西涌上來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把門拉大了,聲音啞著:“進來,快進來。”
丁文山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像是確認自己沒在做夢。
堂屋裡,江嬈給丁文山倒了碗水。
丁文山雙手接過來,沒喝,擱在膝蓋上捧著,指節突出的手微發抖。
江嬈坐在對面,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些十幾年前的畫面一幀一幀往回倒,丁文山在廚房切菜的背影,丁文山扶著奶奶在院裡曬太陽的側臉。
“丁叔,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丁文山的指節攥緊了碗沿,那雙眼盯著碗裡的水面,水紋在抖。
“老太走了以後,我和老周、張嬸,三個人一塊兒被下放了。去的冀北,種地。”
他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得費力。
“十來年。前年老周沒了,張嬸走得更早,剛下放的那個冬天就……”
後頭的話斷了。
江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因為江家,連累了這些人。
“丁叔,對不起。”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丁文山抬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閃過一道厲色,“小姐,這話不該您說。”
他把碗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探了一截,那瘦削的臉上繃著一股子勁兒。
“我這條命,是老太太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四九年那冬天,我餓得走不動路,趴在江家後門口,是老太讓人把我抬進去的。”
“江家養了我三十年,給我飯吃、給我衣穿、給我當人看。這份恩情,下輩子都還不完。”
他把脊背挺起來,“如今江家平反了,我能回來,就還想為江家做點事。哪怕掃地看門,我都幹。”
江嬈的眼眶又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堵著,出不來聲。
腳步聲從後院傳來。
楊國富從月亮門那頭走出來,他的目光在丁文山身上停了一拍,又轉向江嬈。
丁文山站起來了。
他認出了楊國富,雖然沒見過幾面,但江嬈提過,這些年是楊家收留了她和江城。
“楊同志,這些年,多虧您照顧小姐和少爺。丁某……感激不盡。”
楊國富擺了下手,“應該的。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了。”
他拿眼把丁文山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但精神頭還在,手上的繭厚得很,幹過重活的人。
“你現在有落腳的地方沒有?”
丁文山的身子僵了一下,那張臉上閃過窘迫。
他剛回來,身上統共不到兩塊錢,別說租房,連吃頓像樣的飯都費勁。
楊國富沒等他答。
“這段時間就住這兒,東邊那間空屋收拾一下就能住。”
江嬈在旁邊開了口:“丁叔,祖宅那邊還沒收回來,等房子騰出來修好了再說。這陣子您先住家裡,哪兒也別去。”
丁文山的嘴唇抖了兩下,那雙眼紅得厲害,半天從嗓子眼裡逼出一個字。
“好。”
傍晚。
楊兵騎車進院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堂屋門口坐著個陌生的瘦老頭。
灰布褂子,背微駝,手裡捧著碗水。
丁文山看見楊兵站了起來,那雙深陷的眼落在楊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江嬈從灶房探出頭來:“楊兵,這是丁叔。丁文山,我跟你提過的奶奶身邊的人。”
楊兵的腳步沒停,三步走到近前。
丁文山。
江嬈確實提過這個人,跟了江老太太大半輩子,忠心得很,當年出事以後杳無音訊。
“丁叔。”楊兵衝他點了下頭,伸出手來。
丁文山把碗往桌上一擱,雙手握上楊兵的手,那力道比想象中大幹活的人,骨節硬。
“楊兵同志,久仰。”
楊兵笑了一下:“叫我楊兵就行。”
他把手收回來,目光在丁文山臉上停了一拍,瘦歸瘦,但眼裡的神不散,手上有勁,能在冀北種了十幾年地活著回來的人身子骨不差。
“丁叔,明天有空不?”
丁文山一愣:”有空。”
楊兵把車把上掛著的布袋往桌上一擱,轉身往屋裡走,聲音從肩膀上頭飄過來。
“明天我帶您和江城去趟祖宅,院子您比我們熟。哪兒該修、哪兒該補您掌眼。”
第二天天沒亮透,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江城站在門外,氣喘吁吁的,額頭上掛著一層薄汗跑來的。
楊兵開了門,還沒來得及開口,江城的目光就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院裡石凳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丁文山正端著碗粥喝著,聽見動靜抬了頭。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