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你給得太多了,沒必要
江城的腳步釘在了門檻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整個人一個踉蹌衝進院子。
“丁叔!”
那聲音從嗓子眼裡迸出來的,又尖又澀,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丁文山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擱,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桌角,疼都沒顧上。
江城已經撲過來了,他一頭撞進丁文山懷裡,兩隻胳膊死箍著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了。
沒出聲,但整個人在抖,哭的像一個孩子。
丁文山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拍,落下來的時候顫著,擱在江城後腦勺上,一下地拍。
“少爺……”
他的嗓子像漏了風的破風箱,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長這麼大了,都長這麼大了……”
楊兵靠在門框上,手插兜裡,沒出聲。
這一老一小之間的東西,十幾年攢下來的,不是外人能插嘴的。
江城哭了有小半盞茶的工夫才鬆開手,抬起臉的時候,眼睛通紅鼻頭也紅了,但牙關咬得緊,硬是不讓自己再出聲。
丁文山拿袖子給他擦了把臉,那雙乾枯的手捧著江城的臉,看了又看,嘴角抖著笑了。
“行了。”
楊兵從門框上直起身來,“哭完了就走。”
四個人到江家祖宅的時候,院門大敞著。
院裡的煤爐子撤了,晾衣繩也收了,四戶人家各自把鋪蓋卷得整齊,堆在自家門口,有的已經往板車上裝了。
正房那個男人最利索,家當已經搬了一半了,看見楊兵進來,衝他點了下頭。“楊兄弟,我這頭差不多了。”
楊兵從兜裡掏出提前備好的信封。
四個信封,每個裡頭十五塊。
他走到正房男人跟前,把信封遞過去,“說好的,搬家費,點點!”
男人接過來捏了一下厚度,也沒拆開數,往懷裡一揣,“痛快。”
煤爐邊那個女人也過來了,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把才敢接信封,接完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臉上的表情像做夢。
“十五塊啊……”她喃喃著,把信封貼胸口揣好了。
西廂房那個年輕人倒是最後一個來拿,他把信封接了,嘴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衝楊兵點了下頭,沒吭聲。
不到一個時辰,四戶人家走乾淨了。
院子空下來的那一刻,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丁文山站在院子正中間,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正房的簷角移到東廂房的門框,又從西廂房的窗欞掃到後罩房的方向,每一處都看得慢。
“這棵石榴樹……”
他走到牆根底下,伸手摸了把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幹,指節刮過樹皮,“當年老太親手種的,那會兒才到我腰這兒。”
江城跟在他身後,仰頭看了那樹冠一眼,枝丫亂蓬蓬的,沒人修剪,但活著。
“丁叔,那邊呢?”江城指了正房東側那面牆。
丁文山走過去,手搭在牆面上,那雙眼眯了起來。
“這牆……”
他蹲下去看了牆根,又站起來拍了拍磚面,手上落了一層粉,“原來刷的石灰,白淨的。現在全剝了。”
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碎念著這兒該補、那兒該換、屋頂得揭了重鋪、排水溝堵死了得挖開。
江嬈站在一旁,那雙眼跟著丁文山的腳步轉,沒插嘴。
轉完了,丁文山回到楊兵跟前站定了,脊背挺得比昨天還直,“楊兵,我有個想法。”
楊兵拿眼看他。
“我搬過來住,院子空著沒人看,不放心。我在這兒守著,順便盯著修繕的事。”
江嬈的臉色變了。
“丁叔,不行。”
她上前一步,那語氣裡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急切,“您一個人住這兒,誰照顧您?這院子連個像樣的灶臺都沒有,水也……”
“小姐,我在冀北種了十幾年地,土坯房、涼水井、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一個人都過來了。這院子有頂有牆,比那兒強十倍。”
江嬈的嘴張了又合。
“再說了……”
丁文山把手往身後一背,目光掃過院裡的斷壁殘垣,“這是江家的祖宅。總得有個人看著。”
江嬈轉頭看向楊兵。
楊兵盯著丁文山看了兩秒,這人認定的事,拗不回來,犟是犟了點,但也不是沒道理,院子確實不能空著,修繕的時候更需要人盯。
“行。明天我把床褥送過來,鍋碗瓢盆、煤爐子、水壺都給您備齊。先湊合著住,等院子修好了再說。”
丁文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底的光亮了,“夠了。”
傍晚回到家,楊兵把江城留下了。
堂屋裡就三個人楊兵、江嬈、江城,門關著,窗也關了半扇。
楊兵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叩了兩下桌沿,開口了,“江城,有件事得跟你說。”
江城坐得板正,那雙眼落在楊兵臉上,“你家祖宅的井裡,有東西。”
這話一出來,江城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前你姐給我看過的,井裡的東西我沒碰。另外還有些先前拿出來的物件,我打算分一半給你。”
江城的嘴張了一下,目光從楊兵臉上移到江嬈那兒,他姐微點了下頭。
“姐夫,這……不用。您對我們家……”
“不是用不用的事,那是你們江家的東西,本來就該歸你們。”
江嬈在旁邊開了口,那語氣比楊兵慢,但心思透在字裡:“那就這麼分,井裡的東西都歸江城,之前拿出來的那些歸你。一人一處,清清楚楚。”
楊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不用,你給得太多了,沒必要。”
江嬈看著他,嘴動了兩下,後頭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人的脾氣她清楚,推不動的。
“那就按你說的。”她把這事揭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快得像翻日曆。
院裡的人搬得乾淨,丁文山當天就住了進去,楊兵把床褥、炊具、煤球一應送全,連件軍大衣都給他搭上了秋夜涼得快。
三天後,丁文山找來一個姓趙的老師傅,幹了一輩子磚瓦匠,手藝硬得很。
趙師傅領了三個徒弟,第四天就開了工。
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叮噹的砸牆聲,嘩啦的和灰聲,趙師傅扯著嗓子指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