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搬家費,算我出
“費周折不怕。”
楊兵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麻煩您先跟租戶通個氣,就說房主回來了,產權明確,該騰的得騰。具體怎麼談、怎麼補償我來。”
譚局長把那副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目光在楊兵臉上轉了一圈。
“行,我今天就派人過去知會一聲。你們明天去也好,後天去也好,程式上沒問題。”
楊兵站起來,衝譚局長點了下頭。
“謝謝您。”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
楊兵換了件深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第二顆,出門的時候手裡攥著那份房產證和平反檔案。
江嬈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江城站在她身後半步,他把脊背挺得筆直,楊兵把他倆掃了一眼,沒多說什麼。
“走。”
三人騎車往城南去。
菜市口那片的衚衕還是那副樣子窄、深、安靜,拐了三個彎,那扇熟悉的硃紅色老門出現在視野裡。
但跟上回不一樣的是,門開著。
半扇門板敞著,裡頭傳來說話聲、刷碗聲,還有小孩兒的哭鬧聲。
江嬈的腳步慢了。
她站在門外往裡看了一眼,這個門檻她小時候跨過無數次,如今站在外頭,手腳竟然有些發沉。
楊兵沒等她,抬腳跨過門檻,進了院。
院子不算小,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格局方正,但十幾年住下來,到處搭滿了雜物,牆根底下碼著蜂窩煤,院中間拉著三四根晾衣繩,繩上掛著大大小小的衣裳。東廂房門口支了個煤爐子,上頭坐著口鍋,白氣往上冒。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蹲在煤爐邊上攪鍋,聽見腳步聲抬了頭。
看見楊兵三人進來,她的手停了。
那雙眼裡頭的滿是警惕,“找誰?”
楊兵沒答,他把院子掃了一圈,目光從正房移到西廂房,又從西廂房掃到後罩房的方向。
動靜驚動了旁人,正房那頭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西廂房探出個腦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頭髮亂蓬蓬的,顯然剛起。
四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楊兵身上。
楊兵站在院子中央,把手裡的檔案往上抬了抬。
“各位,我姓楊。今天來,是有件事跟大家說。”
他偏了下頭,往身後一讓,江嬈站出來。
“這位是江嬈,江家人。這個院子,是江家的祖宅。產權在這兒寫著呢。”
院裡安靜了一拍。
那個蹲在煤爐邊的女人直起了腰,眯著眼往楊兵手裡那張紙上看了兩眼,正房出來的男人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眉頭擰上了。
“現在江家已經平反了,手續齊全,按政策,這房子物歸原主。所以……”
他把檔案收回來,目光平地掃過在場所有人。
“請各位搬家。”
安靜了三秒,然後炸了。
正房的男人第一個跳出來,麵皮漲紅,“我們在這兒住了十來年了!憑什麼你拿張紙來就讓我們搬?”
煤爐邊的女人也站起來了,“是啊!我們又不是白住的,當年是街道安排進來的!有手續的!”
西廂房那個年輕人也湊了過來,那雙眼拿打量的目光在江嬈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黑五類的房子吧?說平反就平反了?誰知道哪天又給……”
他把後半截話嚥了,但那意思誰都聽得明白。
誰知道哪天又給抓回去了。
江嬈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江城往前邁了半步,下巴繃著,胸膛起伏得急促,楊兵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楊兵沒急。
他把那幾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都不想挪窩。
意料之中。
他把檔案往兜裡一揣,雙手背在身後,“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住了這麼多年,說搬就搬,換誰都不痛快。”
正房的男人哼了一聲,那表情寫著你理解個屁。
楊兵沒理會,把話往下擱。
“但有一樣這房子的產權,白紙黑字寫著。政府的平反檔案,公章蓋著。該還的得還,這是法規。”
他把語氣頓了一拍。
“不過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
幾雙眼盯著他。
“我給大家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裡頭,不收一分錢房租。白住。”
院裡的空氣變了。
“另外,在這一個月內搬走的,每戶我額外補十塊錢。搬家費,算我出。”
安靜了。
十塊錢,擱在這年頭,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
煤爐邊的女人跟正房的男人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的憤怒消了三分。
“你……你說的是真的?真給十塊?”
“真給,一手交鑰匙,一手給錢。我楊兵說話算話。”
“那……行吧。”
男人把饅頭往嘴裡一塞,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一個月夠我找地方了。”
楊兵點了下頭,又加了一句,“半個月之內搬的,再加五塊。”
這話一出來,煤爐邊的女人眼都直了,“十五塊?!”
女人把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把,“成!我回去就收拾!”
就在這時候,後罩房的方向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從門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男人扶著老太太,那老太太腿腳不利索,走兩步歇一步。
男人把老太太安頓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坐了,自個兒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楊兵面前。
然後跪下了。
“這位兄弟,我家老孃八十二了,腿腳不行,動不了。搬家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寬限幾天?”
江嬈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楊兵彎腰把那人攙起來,“起來說話。”
男人站起來,褲腿上沾了土,手在上頭拍了拍。
“家裡確實有難處的,單獨來找我,我不是來趕人的。但這房子,該還得還。具體怎麼安排,咱們一家一家商量。”
院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正房的男人衝楊兵點了下頭:“行,你這人講究。”
煤爐邊的女人也跟著應了一聲:“回去就跟我家那口子商量。”
等院裡那幾個人各自散了,楊兵領著江嬈和江城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不轉不知道,一轉心涼半截。
正房的屋頂瓦片碎了好幾塊,雨天八成漏水,東廂房的門框歪了,木頭糟了一層,手一掰就掉渣。
西廂房的牆根底下返潮,青磚上泛著白鹼,一片的,後罩房更不用說,那窗戶紙破得跟狗啃過似的,門檻踩得塌了半截。
院子中間的地磚翹了十幾塊,縫裡擠著野草,牆角堆著碎磚爛瓦,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
江嬈站在院子當中,目光從左掃到右,嘴唇抿著,沒說話,但看得出來心疼。
這是她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如今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