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下來了，平反通知書
國慶那天回來以後，日子照舊過。
楊兵每天騎著車去學校，總務處的事順得不用操心。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楊兵從學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進了院門，便見江嬈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張紙，她的眼眶紅著，嘴唇抿得緊的，整個人在發抖。
江城站在她旁邊，下巴繃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撐著沒掉。
楊兵的腳步頓了一拍。
他的目光落在江嬈手裡那張紙上紅標頭檔案，蓋了公章。
不用看內容都猜到了，“下來了？”
江嬈把頭抬起來，“下來了，平反通知書。”
楊兵伸手把那張紙接過來。
他翻了個面又看了一眼，程式走得規矩，措辭也到位。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得等好久，沒想到……”
從材料遞上去到通知書下來，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他把通知書遞回去，拿眼看了江城一下，“行了，哭什麼，好事。”
江城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張了張，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姐夫……謝謝您。”
“別忙著謝，拿著通知書，咱們還有正事要辦。”
江嬈把臉上的淚擦乾淨了，“什麼事？”
“戶口、檔案、還有，你家的祖宅。”
江嬈的呼吸頓了一拍，祖宅。
“先去派出所。”楊兵站起來。
三人出了院門，一路來到派出所。
門口值班的小民警認得楊兵，衝他點了下頭就放進去了。
陳所長的辦公室在二樓，門半開著，裡頭燈亮著。楊兵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陳所。”
陳所長從桌後抬起頭來，看見楊兵，手往裡一招。
“楊兵？進來。”
三人魚貫進去，陳所長的目光在江嬈和江城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楊兵臉上。
楊兵沒坐，把那張平反通知書往桌上一擱，“江家的平反，批下來了。”
陳所長把通知書拿起來翻了一遍，他把檔案放下來，目光落在江嬈身上。
“恭喜你，江同志。”
江嬈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裡頭還帶著沒散盡的酸楚，“謝謝陳所長。”
陳所長把通知書遞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戶口和檔案的事好辦，拿著檔案去視窗走程式就行，三天之內給你辦妥。”
楊兵沒急著走，他把身子往前探了兩分，聲音壓低了半截。
“陳所，還有件事，江家老宅。”
這四個字擱出來，陳所長的表情變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從桌上收回來擱在扶手上，那道眉心的豎紋又擰回來了。
“楊兵，這事……我知道，江家那個院子，我瞭解情況。”
“裡頭現在什麼狀況？”
陳所長的手搓了兩把膝蓋，那表情帶著股子說不出口的為難。
“住了四戶。都是這些年陸續安排進去的租戶，有的住了七八年了，孩子都在附近上學，你要說讓人搬……”
他把後半截話嚥了，搖了搖頭。
“一時半刻，恐怕有些困難。”
楊兵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這種情況他不是沒預想過，那年頭平反歸平反，房子歸房子，兩碼事，人家住進去好幾年，生活圈子都紮下了，你拿著一紙文書讓人搬家，沒那麼簡單。
但簡單不簡單是一碼事，該不該拿回來是另一碼事。
“陳所，那房子是江家祖上傳下來的，產權清楚楚。現在人平反了，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他把身子往前又探了一寸。
“江嬈一家人飄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落葉歸根，總得有個著落。”
陳所長的嘴動了兩下，那眉心的紋路絞著他不是不想幫，是這事確實棘手。
“楊兵，道理我都懂。可租戶那邊你也知道，這年頭住房緊張。讓人搬，搬去哪兒？”
“這個我來想辦法，但程式上，得先把路走通，您給指個方向。”
陳所長盯著他看了兩秒，“去房管局，找姓譚的局長，我跟他打個招呼。你拿著平反檔案和產權證明過去。”
楊兵把紙條接了，揣進兜裡。
“謝了，陳所。”
“別謝我，該還的得還。只是這過程你們得有點耐心。”
第二天一早，楊兵請了半天假。
房管局在城西，楊兵帶著江嬈和江城進了門，在一樓的服務檯問了路，上了二樓。
譚局長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楊兵抬手敲了三下。
“請進。”
推門進去，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坐在桌後，桌上摞著半尺高的檔案，手裡正翻著一本捲了邊的冊子。
看見楊兵三人進來，譚局長把冊子合上，目光從鏡片上方掃過來，“哪位是楊兵同志？”
楊兵把陳所長寫的紙條和平反通知書一併遞過去，“陳所長介紹來的。江家老宅的事。”
譚局長接過來翻了翻，眉頭擰了兩下，他把檔案擱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坐吧。”
三人在桌對面坐下。
譚局長手指在那份平反通知書上點了點。
“江家的情況我有印象。菜市口那片兒的二進院子？”
江嬈的身子往前傾了一截：“對，就是那個院子。”
譚局長把身子往後一仰，“平反檔案沒問題，產權也清楚。按政策，房子確實應該歸還。”
“但是，裡頭現在住著四戶人家。最久的住了快十年，戶口都遷過來了，孩子在附近上學。你讓人搬，往哪兒搬？”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那目光帶著股子真切的為難。
“這種事全市都在處理，積壓了一大堆。光我手上就有二十多件。不是不想辦，是得一步一步來。”
楊兵沒急。他把身子往前探了兩分，聲音壓得平但穩。
“譚局長，我理解您的難處。所以我有個想法。”
譚局長的眉頭微抬。
“裡面的租戶如果願意配合搬遷，我這邊可以給補償。搬家費、過渡期的租房費用我來出。”
譚局長的眼鏡後面那雙眼閃了一下。
自己掏錢？
他把楊兵重新打量了一遍？？
“你出錢補償租戶？”譚局長把這話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對，只要程式上走得通，錢的事我來解決。”
譚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腦子裡翻了一圈。
自掏腰包補償租戶配合搬遷這路子不是沒人走過，但捨得出這個錢的人不多。
“數目上……”他試探著開口。
“具體看情況，您先幫我跟租戶那邊通個氣，摸一下口風。誰願意搬、條件是什麼有了底，咱們再談細節。”
譚局長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拿布擦了鏡片，又架回去。
沉默了五六秒。
“行，我這邊一定配合你協調。但醜話說在前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裡頭四戶人，脾氣各不相同。有好說話的，也有不好說話的。萬一碰上那種死活不肯挪窩的……”
譚局長把那根手指往下一壓，語氣裡的無奈真實得不摻假。
“到時候恐怕得費不少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