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得拿捏個分寸
第二天一早,楊兵出門上班,腳步比平日重了些。
心裡頭那點子沒說完的事,還壓著江嬈的平靜,比哭出來更叫人揪心。
到了鋼鐵廠門口,楊兵正打算拐去冶金工業部那頭,一眼瞥見楊國富蹲在傳達室門口,那張臉耷拉著。
楊兵腳步頓住。
他爹這人,一輩子在部隊上練出來的脾氣,遇事沉得住氣,啥時候見他這副蔫頭耷腦的樣子。
“爹,咋了這是?”
楊國富抬起頭,瞧見是兒子,無奈開口,“沒事。”
這話說得敷衍,楊兵一聽就曉得沒那麼簡單,他往傳達室門檻上一坐,跟楊國富並排著。
“爹,廠裡出事了?”
楊國富半晌沒接話。
楊兵沒催,就那麼等著。
爹這人,心裡頭裝著事,嘴上不說,可這臉色,騙不了人。
“廠裡幾個知青,出事了。”
“知青?咋回事?”
“頂替回來的那幾個,一共五個人,湊一塊兒,偷偷辦了個讀書會。”
“讀書會?這不挺好的事?”
楊國富搖了搖頭,那點子無奈爬上眉梢。
“本來是學習高考那些題,可這裡頭,摻了幾本禁書。”
楊兵的心,咯噔一下。
禁書,這兩個字,擱這年月,分量重得能壓死人。
“咋被發現的?”
“鄰居舉報的,派出所去的人,一搜,那幾本書全給搜出來了。人也扣下了。”
“現在這事,交到廠裡頭來處理,我這兩天,愁得睡不著覺。”
楊兵把這話在腦子裡頭捋了捋。
五個知青,頂替了原本工人的崗位回來,本就是敏感事,這會兒又攤上禁書的事,這處理起來,是真棘手。
判輕了,廠裡頭別的員工瞧著,心裡頭不服氣,往後管理起來更費勁。
判重了,這幾個知青這輩子怕是要毀了,而且廠裡頭風聲傳出去,人心惶惶,誰還敢安心幹活。
“方廠長咋說?”楊兵問。
楊國富一提這茬,那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沒定,我這兩天,正琢磨著咋跟他提。”
楊兵沒接話,把這局面在心裡頭又轉了一圈。
這事,他插不上手,廠裡頭的管理,是他爹的地界,自個兒一個冶金工業部的組長,伸手過深,不合適。
可瞧著爹這副愁苦樣,他心裡頭也不落忍。
“爹,你打算咋處理?”
“我尋思著,不能一棍子打死,這幾個孩子,是想學習,不是想搞破壞。可這禁書的事,又不能不管。”
“得拿捏個分寸。”
楊兵點了點頭,沒多插話。
這話在理,可這分寸,拿捏起來,難。
“你先去忙,這事,我自個兒想辦法。”
楊兵瞧著他爹這副樣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往深裡問,起身往冶金工業部那頭去了。
一路上,那五個人的事在腦子裡頭轉個不停。
這事擱旁人身上,興許不當回事,可擱這年月,一步走錯,搭進去的就是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楊國富就揣著一肚子的盤算,往廠長辦公室去了。
方廠長的辦公室在廠區最裡頭那棟樓,門上掛著塊牌子,漆是新刷的,楊國富抬手敲了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
推開門,方廠長正坐在桌後頭翻看檔案,瞧見是他,把檔案擱下,抬起頭。
“老楊,啥事?”
“老方,那幾個知青的事,我想你您商量商量。”
方廠長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商量啥,看禁書,這還用商量?直接開除。”
這話撂得又快又硬,楊國富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方廠長,果然是這個態度。
“老方這事,咱得往深裡想一想。”
“想啥?規矩擺在這兒,看禁書,就是違反紀律。今兒不處理嚴了,明兒廠裡頭人人效仿,這廠子還咋管?”
“可這幾個知青,是想著高考才湊一塊兒學習的。禁書那部分,興許是不小心摻進去的,不是故意要搞什麼名堂。”
方廠長冷哼一聲。
“不小心?派出所的人搜出來的時候,這幾本書就擺在最上頭,一點不小心的意思都沒有。”
楊國富把這話聽著,喉嚨口有點發緊。
這事,比他料想的還難纏。
“老方這幾個知青,是頂替了原本員工回來的,廠裡頭不少人盯著他們。這個當口,要是直接開除,廠裡頭的人,怕是要多想。”
方廠長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沒吭聲。
“多想啥?書記,你這話是啥意思?”
楊國富把那口氣頂住,“意思是,處理得太重,廠裡頭的人會覺得,廠裡頭對知青這個身份,格外苛刻,這對往後招工、穩定人心,不是好事。”
方廠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話,戳到了點子上頭。
他把那份檔案往桌上重重一放,那雙眼盯著窗外頭,半晌沒說話。
楊國富站在原地,沒敢催,那顆心懸著。
這方廠長,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今兒這話,能不能聽進去,他心裡頭也沒底。
屋裡頭的空氣,凝了好一陣。
方廠長忽地轉過身,那雙眼直勾勾盯著楊國富。
“那你說,咋處理?”楊國富把這話在肚裡頭過了一遍,把身子站定了。
“扣三個月工資,再把人調到爐前去。”
方廠長沒吭聲。
“爐前那頭,活重,溫度高,不好乾,這幾個人去了,受點苦頭,算是長個記性。可工作還在,飯碗還在,算不上毀了人。”
“至於工資那頭,扣了三個月,廠裡頭的人瞧見了,曉得規矩在這兒擺著,不是說說而已。”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句話頂出來。
“這樣處理,上頭交代得過去,廠裡頭的人心,也散不了。”
方廠長把這話聽進去,手指頭重新在桌上叩了兩下。
輕了,這是方廠長頭一個念頭。
可轉過來想,楊國富那句話也沒說錯,這五個人頂替來的身份,本來就扎眼。
這時候再重重踩一腳,廠裡頭那些被頂替崗位的原班人馬,心裡頭怎麼想是一回事,面上還得裝出個擁護的樣子,這口氣憋著,往後才是麻煩。
爐前。
方廠長把這倆字在腦子裡頭轉了一圈,爐前的活,不是一般人能撐下去的,高溫,噪音,輪班倒,那幾個知青,從鄉下回來,手上沒老繭,身子骨也沒歷練過,扔到那兒去,受夠了苦頭,比開除還叫人長記性。
他把那份檔案重新翻開,把那幾個圈著的名字掃了一遍。
楊國富站在原地,沒動。
就等這一句話了。
方廠長把檔案合上,往桌上一擱,抬起頭。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