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你要是哪天真辭了,我養你
楊兵端著碗,沒接話,只是往劉家那桌掃了一眼。
劉嬸子正把第三塊醬豬蹄夾進碗裡頭,那副安安穩穩的吃相,比什麼話都管用。
楊明坐在新人桌那頭,穿著件洗得乾淨的白襯衫,臉上那點子緊繃,這會兒也散了大半。
他側過身,低頭跟劉曉鳳說了句什麼,劉曉鳳把頭微微低下去,嘴角動了動。
楊兵把這一幕收進眼底,把碗裡頭那塊肉送進嘴裡頭,慢慢嚼了兩下。
成了。
這婚宴,算是辦漂亮了。
肉是他出的,手錶票是爹那邊搭進來的,可這頓飯擺上桌,劉家挑不出一處毛病,這才是真正值錢的地方。
楊明娘在旁邊還想再說兩句,被自家老頭子扯了扯袖子,把話嚥了回去。
酒過三巡,劉曉鳳她爹把碗擱下,直起腰,衝上首的楊明爹開了腔。
“親家,這婚宴,辦得不賴。”
他這人平日裡惜字如金,這句話落出來,分量跟別人說十句話也不差什麼。
楊明爹把那口氣往外鬆了一口,端起酒盅。
“曉鳳這孩子嫁過來,往後就是我們家的人,你們放心。”
兩家人把這話接上,你來我往地碰了幾盅,那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楊兵把自個兒碗裡頭的湯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靠了靠。
院子裡頭,說話聲、碰碗聲、孩子跑動的腳步聲,攪成一片。
婚宴散了沒兩天,日子又歸了規矩。
楊兵照舊一早出門,騎車去冶金工業部,自打楊敬調過來,倆人上下班就湊到了一塊兒,楊敬騎車,馱著他。
這天后晌下班,天邊那點子餘暉還沒散盡。
楊敬騎著車,帶著楊兵,楊兵突然開口,“小敬,有人託我,想給你介紹個物件。”
楊敬的車把晃了一下,趕忙扶穩,“兵叔,我……我暫時不打算處物件。”
這話答得挺快,快得楊兵都愣了一下。
這小子,反應倒是利索。
楊兵把這話在心裡頭轉了一圈,楊敬這年紀,擱旁人早就急著說親了,可他這話說得乾脆,一點猶豫都沒有。
“行,我有空就把那些人推了,你專心上班。”
楊敬臉上頭那點子緊繃,慢慢鬆了下去。
“兵叔,你咋想的?”
“想啥,你好好幹,爭取哪天往上爬一爬,到時候我就靠你罩著了。”
楊敬的車輪子晃了一下,險些沒扶住。
“兵叔,你這話……”
他把嘴張了張,那點子意外頂在臉上頭壓不下去,“你現在不比我幹得好?”
楊兵沒接這茬,望著前頭那條衚衕口,把話撂得隨意。
“這工作,有點累,我尋思著找個養老的地方。”
“實在不成,我就辭了。”
這話一出口,楊敬把車速慢了下來。
兵叔這是說的哪門子話?
楊敬把這話在腦子裡頭過了兩遍,越想越不對勁,冶金工業部,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的地方,兵叔這才幹了多久,就說要辭?
他把車把攥緊了,那點子擔憂頂了上來。
“兵叔,你要是哪天真辭了,我養你。”
楊兵一愣,這小子,倒是敢撂話。
“我養你,不是空話,我要是往後混出個樣,你在家待著,我給你養老送終。”
楊兵忽地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這話,擱旁人嘴裡頭,興許是句客套,可擱楊敬這兒,是真心實意的。
楊兵把嘴角壓了壓,沒讓那點子笑意漏出來太多。
“行了,我不用你養,我有錢。”
楊敬的臉,一下子有點掛不住。
“兵叔,你別老堵我話,我這是真心的!”
“嗯呢,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楊敬把嘴一撇,沒再接話,可那點子憋悶,還是掛在臉上頭。
楊兵坐在後座上,望著楊敬那副較真的樣子,心裡頭那桿秤晃了一下。
這小子,倒是塊料,心裡頭有桿秤,知道恩情,也敢說出來,往後要是真能爬上去,這份情誼,不會跑。
二人一路往回騎,那點子拌嘴的餘溫,一直沒散乾淨。
到了院門口,各自道了別h楊兵推門進去,院裡頭灶房飄出飯菜的香氣。
晚上,回了屋。
江嬈坐在床邊,正對著燈光做針線g楊兵進屋,把外套掛在牆上頭的釘子上,坐到床沿上頭,把鞋脫了。
倆人洗漱完,躺下了。
屋裡頭黑透了,只有窗外頭透進來一點子月光。
江嬈躺在那兒,眼睛盯著房梁,半晌沒吭聲。
楊兵翻了個身,正打算睡,忽地聽見她開了腔。
“兵子。”
“嗯?”
“我聽說,隔壁衚衕那戶人家,已經平反了,他家男人,前陣子回來了,風風光光的。”
楊兵的心,提了一下。
這話頭,不對勁。
“江家啥時候能平反?”
屋裡頭,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楊兵把這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那點子為難堵在喉嚨口。
江家的事,他一直沒跟江嬈說透。
江老太太,被那幫人拉去開大會的時候,他去看過一次,那院子空了,人也沒了,這事,他壓在心裡頭,沒敢往外掏。
咋說?
說了,江嬈得多難受,不說,這瞞著的事,又能瞞到啥時候?
楊兵把這話在嘴邊轉了兩轉,愣是沒找著合適的開口。
黑暗裡頭,江嬈忽地把話續上了。
“兵子,你別瞞我,我早就猜到了。”
楊兵的身子,僵了一下。
“自從那次開完大會,你去了一趟,之後就再也沒提起過奶奶,我這些年,不是傻子。”
屋裡頭的空氣,忽地凝住了。
楊兵側過身,藉著那點子月光,瞧見江嬈的臉,望著房梁,那雙眼裡頭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份平靜,比哭喊,還叫人揪心。
“我奶奶……她埋在哪兒了?”
楊兵把那口氣壓了壓,沒急著回。
沉默了約莫兩三秒,他撐起身子,側對著江嬈。
“我打聽清楚了。”
江嬈的身子,動了一下,那雙眼從房樑上頭移過來,落在他臉上。
“在郊外,小楊莊那邊,當時是村裡頭一個老鄉幫著料理的,地方我記著,不偏。”
江嬈沒吭聲。
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把臉微微側過去,那點子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露了個縫兒。
就那麼一下,又合上了。
楊兵瞧著這樣,心裡頭那桿秤沉了沉。
這姑娘,是把什麼都嚥進去了,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就這麼平平靜靜地壓著,一年又一年。
“過段時間,我帶你去,到時候給她燒點紙,磕個頭,算是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