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這事,算是揭過去了
下午,廠裡頭召開全體會議。
楊國富站在臺上,把處理結果一條一條念出來。
“扣三個月工資。”
“調去爐前。”
“各自寫檢討書,五天後開大會,當眾念。”
這話一出,臺底下坐著的那五個知青,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領頭那個叫趙衛東的,手指頭攥著褲縫,那點子後怕從骨頭縫裡頭往外冒。
扣工資,調爐前,這已經是天大的開恩了。
原以為這回是徹底完了,誰知道楊國富這一開口,愣是給留了條活路。
“都聽清楚了?”楊國富把話往臺底下一拋,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
“聽清楚了!”五個人齊刷刷站起來,那聲應答,底氣都不太足。
“檢討書,今晚就寫,寫清楚,別糊弄。”
趙衛東低著頭,把這話往心裡頭刻。
這條命,是保住了。
散會之後,幾個知青湊在一塊兒,誰也沒敢多說話,揣著滿心的後怕,各自回了宿舍。
第五天,批評教育大會準時開場。
廠區最大的那間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趙衛東幾個人站在臺前,手裡捏著寫好的檢討書,那紙張邊緣都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
“我這次的錯誤,是沒有嚴格要求自己……”
趙衛東的聲音,發顫,念一句,頓一下。
臺底下坐著的老工人們,有的聽著,有的低頭嗑瓜子,神情不一。
這事,在廠裡頭傳了好些天。
有人說這幾個知青該重罰,有人說年輕人犯錯,情有可原。
這會兒檢討書一念,那點子議論聲,總算是壓了下去。
五個人挨個唸完,鞠了個躬,退到一邊。
楊國富站在臺上,把這場面收進眼底,那口懸著的氣,徹底鬆了。
這事,算是揭過去了。
這場風波,總算是沒傷著誰的根本。
日子照舊往前走,一晃就到了暑假。
楊兵推著腳踏車進院的時候,瞧見楊穎和楊升倆人正湊在堂屋桌前,埋頭翻著一沓子舊課本。
“還看這個?”楊兵把車支好,湊過去瞅了一眼。
楊穎頭也不抬。“閒著也是閒著,複習複習。”
楊兵把這話在心裡頭轉了一圈。
這倆人,早就沒了當年讀書那股子勁頭。這會兒翻課本,不過是打發時間。
可他心裡頭,那點子念想,早就動了。
恢復高考的訊息,他是提前知道的,這年月,資訊這東西,值錢得很。
他沒急著說破,轉身進了灶房,先摸清家裡幾個還沒成婚的孩子都是啥打算。
“楊敬,過陣子,高考可能要恢復了,你有沒有興趣?”
楊敬把碗筷一放,那雙眼裡頭露出點猶豫。
“叔,我現在這工作挺好的,考試這事,我心裡沒底,還是算了吧。”
楊兵沒勉強,把這話又遞給了旁邊幾個孩子。
一個個都是差不多的回話有工作的,不想折騰;沒工作的,又覺得這事太懸,不敢押上去。
楊兵把這些反應收進心裡頭,沒再多勸。
這事,勉強不來,願意的,自然會抓住;不願意的,說破嘴皮子也沒用。
又過了些日子,恢復高考的訊息,正式登報了。
這一下,整個衚衕都炸了鍋。
街坊鄰居見面,聊的都是這個。
“聽說了沒,要恢復高考了!”
“可不是嘛,我們家那小子,天天抱著書啃。”
被下放的那些知青,反應最是激烈。
這年月,能透過高考離開農村,是他們眼跟前最實在的一條出路。
有個訊息傳得更細老三屆的考生,要求放寬了不少,哪怕已經成了婚,也能報考。
這話一出,不少已經安了家的年輕人,眼睛都亮了。
楊穎和楊升倆人,壓根沒等家裡頭催,自個兒就把辭職信遞了上去。
“辭了?”李秀梅在灶房聽見這訊息,手裡頭的鍋鏟都頓住了。
“辭了,媽,我跟升子商量好了,專心備考,不能三心二意。”
李秀梅把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到底沒往外倒。
這倆孩子,主意大著呢,她這個當媽的,攔不住,也不想攔。
楊國富坐在一旁抽著煙,把這事聽在耳朵裡頭,沒吭聲,只是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家裡頭這幾日,誰也沒往倆人跟前湊,連吃飯的時候,都自覺壓低了嗓門。
這天傍晚,楊兵下班回來,車把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推開院門,他直接往堂屋去,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最新的教材。”
他把包解開,一沓子印著油墨味的書,擺了出來,“數學、語文、政治,都齊了。”
楊穎正伏案寫字,一抬頭瞧見這堆書。
“哥,你……這書上市了沒多久吧,你咋弄到的?”
“有點門路。”楊兵把話說得雲淡風輕,沒往深裡說。
這年月,新教材金貴得很,書店裡頭壓根搶不到,他這是託了不少關係才湊齊的。
楊升湊過來,把那本數學書抱在懷裡,翻了兩頁,眼睛越睜越大。
“哥!這上頭的題型,跟我以前學的都不一樣了!”
“可不,這些年,知識都斷了茬。你倆要考,就得跟上最新的路子。”
楊穎把那本語文書攥在手心裡頭,喉嚨口有點發緊。
她抬起頭,那雙眼裡頭蓄著點溼意,“哥,謝謝你。”
高考的日子,來得很快。
楊兵提前兩天跟工業部遞了假條。
蘇志高把那張條子掃了一眼,頭也沒抬,“幾天?”
“兩天。”
“成。”
就這麼定了,沒多廢話。
考試那天清早,灶房的火生得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
江嬈把粥盛好端出來,一抬頭,楊穎已經坐到凳子上了,那本語文書翻來覆去好幾遍,一個字沒真正進去。
楊升在院子裡頭來回踱步。
“小升,吃飯了。”
“哦。”
他把步子停住,進屋,兩口把粥呷完,拍了拍手。
“楊穎,差不多了,走。”
楊穎把那本書合上,跟著站起來。
那張臉,繃得有點死。
考場在城東一所中學。
楊兵頭天晚上就把路線踩好了,幾點出門,幾點到,一分不差。
學校門口那條街,人擠得密密麻麻。
有家長扯著孩子叮囑,有老人踮腳往裡頭望,那股子焦躁,把半條街都填滿了。
楊穎在人群裡頭站定,把書包帶往肩上順了順,抿著嘴沒說話。
楊升扭頭衝楊兵咧了下嘴。
“兵哥,這就進去了?”
“能寫的都寫上,別空著。”
“曉得曉得。”楊升把手一背,大搖大擺往裡頭走,那背影,比旁邊那些步子虛飄的考生,穩多了。
楊穎跟在後頭,在門口頓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
楊兵衝她抬了抬下巴。
她低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