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節目定了,三句半
日子過得飛快,開學的信兒就到了眼前。
那天一早,衚衕口停了輛偏三輪。
楊豐滿探頭一瞧,楊兵正跨在車座上,衝他招手。
“東西收拾利索了?搬上來。”
楊豐滿愣了一下,“兵哥,這車……”
“鋼鐵廠借的。”
楊兵把車斗的擋板一掀,“你那一大包行李,靠兩條腿背過去,得背到晌午。”
楊豐滿把包袱往車斗裡頭一碼,整個人擠進去坐穩。
車子穿街過巷,沒多大工夫就到了學校門口。
幫著把行李卸下來,楊兵從兜裡頭摸出一沓東西,往楊豐滿懷裡頭一塞。
又是票,又是錢。
楊豐滿騰地把手往回縮,“兵哥,使不得!上回你給的那些,我還沒動幾個呢!”
“上回是上回。”
楊兵把那沓東西硬往他懷裡頭按,“進了學校,處要用錢。同窗之間總得來往,你總不能回都縮著。”
“我真不能再拿……”
“拿著。”
楊兵把話截得乾脆,轉身就跨上了車,“缺啥寫信,別跟我客氣。”
車子拐出了校門,楊豐滿捧著那沓票據,杵在門口半晌沒挪窩。
回到家,院裡頭一下子空了大半。
楊升、楊穎,還有大伯家那幾個,全揹著書包上學去了。
就剩楊靜一個,蹲在門檻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頭,瞅著那幾個走遠的背影,嘴撅得老高。
她扯了扯楊兵的衣角,“我也要上學。”
楊兵把她抱起來,掂了掂,“你才多大點兒,識得幾個字就想往學堂裡頭鑽?”
“哥哥,姑姑他們都去了!”
“他們都比你大,等明年,明年爹保準送你去,成不成?”
楊靜把小嘴一癟,沒吭聲,兩隻小手揪著楊兵的衣領,那點子不情願,全頂在臉上。
上班這頭,也沒消停幾天。
那日午後,楊兵剛把一摞材料歸整完,樊組長就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小楊,坐,有個事,得你出馬。”
楊兵把心提了提,“組長您說。”
“快國慶了,上頭要求各組都出個節目。咱政工組這攤子,我尋思來尋思去,就你腦子活。這事,交給你。”
楊兵一聽,騰地就要推,“組長,我這……”
“別急著撂挑子。”
樊組長把手一抬,把他的話壓了回去,“我不求你弄出個啥驚天動地的,可醜話擱前頭絕不能太拉胯。出去丟了咱組的人,我可饒不了你。”
這話堵得嚴實。
楊兵把那點子推辭嚥了回去,肚裡頭轉了一圈。
上頭壓下來的差事,推是推不掉的,樊組長把話撂到這份上,再蹬,就是不識抬舉。
他把那口氣鬆了,“我回去琢磨琢磨。”
回了組裡頭,楊兵把幾個員工湊到一塊,把這事一說。
屋裡頭先靜了一拍,隨即七嘴八舌地熱鬧起來。
“唱歌唄!”
一個年輕小夥子先開了腔,“我這兒現成就有好幾首,《社會主義好》《歌唱祖國》,哪首拎出來都響亮!”
旁邊幾個跟著附和。
楊兵擺了擺手,“唱歌的事,不成。”
那小夥子愣了,“咋不成?”
“你想,國慶的節目,多少個組都得出。能唱的歌就那麼幾首,你唱《歌唱祖國》,他也唱《歌唱祖國》。到時候臺上臺下唱重了,咱這節目,半點新鮮味兒都沒有。”
那小夥子把這話嚼了一遍,把頭一點,“嘿,還真是這麼個理。”
“那詩朗誦呢?找幾首應景的,往臺上一站,鏗鏘有力。”
楊兵把頭搖了搖,“詩朗誦……太平了。站那兒幹念,下頭聽兩句就走神了。出彩不易。”
屋裡頭一時沒了主意。
角落裡頭,一個梳著短辮的女孩子,把手怯生地抬了起來。
“組長……要不,咱演話劇?”
這話一出,幾道目光齊刷地掃過去。
楊兵把這提議在肚裡頭掂了掂,話劇這玩意兒,確實夠新鮮,往臺上一擺,準能壓住場子。
但是……
“話劇是個好路子就是這工夫太緊。離國慶,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這點工夫排話劇,寫本子、定角色、對臺詞、走排程……怕是趕不趟。”
那女孩子把手縮了回去,頭也垂下去了。
屋裡頭又靜了。
楊兵把那幾張臉挨個掃了一遍,把茶缸端起來呷了一口。
“這麼著,今兒都別急著定。回去各自琢磨,明兒這個點,把你們的主意攏一攏,再來告訴我。”
幾個員工應了,三兩兩往外散。
第二天楊兵剛拐進政工組那條走廊,就瞧見門口杵著三四個人。
那梳短辮的女孩子打頭,見他來了,往前迎了兩步。
“組長,我們想著了。”
楊兵把手裡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說。”
“三句半。”
那女孩子把這三個字撂出來,往旁邊幾個人那頭瞅了瞅,“咱們昨兒回去琢磨了半宿,唱歌不成,詩朗誦太平,話劇又趕不趟。就剩這個三句半,又新鮮又熱鬧,敲鑼打鼓的,往臺上一站,準能壓住場子。”
楊兵把這三個字在肚裡頭過了一遍。
三句半,四個人,一面鑼一面鼓一副鑔,前三句正經詞,末了一個人甩一句倆字的包袱,逗趣,應景,排起來還不費勁。
這主意,比唱歌強,比話劇省事。
“成,就它了。”
那幾個人臉上的拘謹,一下鬆了。
楊兵轉過身,往裡屋張山那頭喊了一嗓子。
“張山,過來。”
張山擱下筆,從屋裡頭鑽出來,“組長啥事?”
“節目定了,三句半。”
楊兵把這差事往他懷裡頭一推,“稿子你來寫,全交給你了。詞兒要應景,得誇國慶,誇廠子,還得逗樂。這事你拿主意,缺啥跟我說。”
張山愣了一下,隨即把胸脯一挺,“成!這活兒我接了!”
這小子,平日裡頭話不多,可寫東西是把好手,楊兵把這差事撂給他,是看準了他這一手。
果然,張山沒讓人失望。
統共兩天,他就把那稿子搗鼓出來了,一沓紙,寫得密麻麻,正詞、包袱、鑼鼓點子,標得清清楚楚。
楊兵把那稿子接過來,從頭掃到尾。
詞兒寫得溜,可有幾處包袱甩得太硬,落地不響。
還有兩句誇廠子的,太板正,逗不起樂。
他抄起筆,把那幾處圈出來,又添了幾句。
他指著其中一句,“這,你這倆字落得太實,得甩個反差。前頭誇得正經八百,末了這兩字得往歪裡頭拐,才好笑。”
張山湊過來一看,把後腦勺一拍,“嘿,還真是。組長您這一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