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人家壓根沒拿他當外人
楊升那股子熱乎勁兒還沒散，李秀梅已經從灶房裡頭出來了，手裡頭攥著一摞洗得乾淨的舊被褥。
“升啊，你領著豐滿先歇會兒。”
她把被褥往胳膊上一搭，“我把有福那屋拾掇拾掇。”
楊豐滿一愣，“嬸，我隨便找個地兒打個地鋪就成，別費這功夫。”
“費啥功夫。”李秀梅沒停腳，把那屋的門一推，“有福那屋空著也是空著，鋪上就能睡。你一個大小子,總不能睡堂屋地上。”
楊豐滿杵在那兒，把句客套話嚥了回去。
他原本備了一肚子的推辭,這會兒全沒了用處。
李秀梅把屋裡頭那張床擦了又擦,被褥鋪得平整,枕頭還往上拍了兩下,蓬鬆了才罷手。
楊豐滿站在門口看著,喉頭動了一下。
這二嬸，把一個鄉下親戚，安頓得比自家娃還周全。
那點子從小河村一路揣到四九城的忐忑，又被壓下去幾分。
夜裡頭，他躺在那張鋪得軟乎的床上，翻來覆去沒睡踏實。
不是認床，是這屋裡乾淨的被褥、這一桌子的好飯,把他那顆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熨得發燙。
第二天一早。
楊升扒拉兩口飯，就拽著楊豐滿往外走。
“豐滿哥，先去大伯家坐坐。”
這小子人鬼大，把路認得門兒清，“離得不遠，走兩步就到。”
楊豐滿跟在後頭，把四九城那些橫平豎直的衚衕看了個稀奇。
到了楊國強家，孫桂芝把人迎進門，又是倒水又是抓糖,嘴裡頭豐滿地喊得親。
楊豐滿被這一通熱乎弄得有些發懵，坐在凳子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坐踏實了。”
孫桂芝把一瓜子塞他懷裡頭，“晚上都上你兵哥那頭去，給你接風。”
楊豐滿應著，把那點子拘謹往肚裡頭壓。
冶金部那頭。
楊兵把手裡頭那摞材料合上，瞧了瞧牆上的鐘。
他起身，往張山辦公室那頭探了個頭，“我提前走兩個鐘頭，下午的事你盯著。”
張山把脖子一伸，“組長您忙去。”
楊兵出了部裡頭，沒直接回家。
拐進一條沒人的巷子，他袖子一抖，那股子熟門熟路的勁兒一動。
【今日空間重新整理：五花肉兩斤，豬蹄一對，水果糖一斤，掛麵三把……】
他把五花肉、豬蹄拎出來,又抓了幾樣耐放的吃食,用油紙裹嚴實了,往網兜裡頭一裝。
提著這一兜子東西，他才不緊不慢往衚衕口走。
天擦黑，楊兵家堂屋裡頭就坐滿了人。
楊國強、孫桂芝、楊志，連帶著二叔一家，劉翠、楊明，烏泱擠了一屋子。
李秀梅在灶房裡頭忙得腳不沾地。
楊兵那一兜子肉往灶臺上一擱，李秀梅掀開油紙一看，手都頓了。
“你這……哪兒弄來這麼些個好東西？”
“路過供銷社碰上的，給豐滿接風，總得有點葷腥。”
李秀梅沒再多問。
她跟楊兵這麼些年，早摸透了這小子手裡頭時不時變出點稀罕物，問他也不細說，問多了反倒招人疑。
那一桌子菜端上來的時候，楊豐滿坐在桌邊，把脖子伸了又伸。
紅燒肉燉得油亮，豬蹄燉得爛乎，湯汁稠得掛勺，一盤炒雞蛋黃澄澄，一碟青菜綠生，主食還是那白得發亮的饅頭。
楊豐滿的喉頭又動了一下。
這陣仗,擱小河村,過年都未必擺得出來。
楊國強坐在上首，把筷子一拿，先衝楊豐滿開了腔。
“豐滿。”
楊豐滿趕忙把腰挺直，“大伯。”
“你這回進城唸書，是天大的造化。”
楊國強把一塊肉夾進他碗裡頭，話說得實在，“咱老楊家，祖上幾輩子刨地的，終於，在咱們這一代，能夠進城，好事。”
楊豐滿把頭埋下去。
“到了學堂裡頭,給我使勁念，念出個樣來。絕不能給老楊家丟人，聽見沒？”
“大伯，我記下了。”
楊豐滿把這話嚼了兩遍,重點頭，“我一定好念。”
楊國強這才把臉放緩了,“好，吃，多吃點。”
滿桌子的人，你一筷子我一勺，把楊豐滿那隻碗堆得冒了尖。
劉翠也湊過來添菜，“豐滿，別拘著，跟在自個兒家一個樣。”
楊豐滿扒著飯，那顆一路揣到京城的心，這會兒徹底落了地。
人家壓根沒拿他當外人。
一頓飯吃到底，碗筷收了，茶也續上了。
楊兵起身，進裡屋拿了樣東西出來，往楊豐滿跟前一擱。
是一沓票據,底下壓著幾張錢。
楊豐滿一看，騰地站了起來。
“兵哥，這……這使不得！我吃你的住你的，已經夠添麻煩了，哪能再拿你的錢！”
楊兵把那沓東西往他懷裡頭一塞，“你接下來要去唸書。買書、買筆、添件換洗衣裳,哪樣不得花錢？”
“我爹給我備了點……”
“你爹備的那點，夠幹啥的，票你也得有。糧票、布票，城裡頭處都得用。鄉下帶來的,在這兒不頂事。”
楊豐滿捧著那沓東西,手有點抖，“兵哥,我……”
“跟我客氣啥。”
楊兵把椅子往後一靠,“到了這兒，就跟自個兒家一樣。缺啥短啥，張嘴。”
楊豐滿把那句推辭噎在嗓子眼，半晌沒擠出來。
他把那沓票據貼在胸口，頭埋得老低。
那點子從小河村一路馱到四九城的寄人籬下的酸楚,這會兒被這沓錢、這桌飯、這滿屋子的人,衝了個一乾二淨。
“對了，你這兩天得空，給家裡頭寫封信。”
楊豐滿抬起頭。
“就說你已經平安到了四九城,落了腳，你爹那頭，還有大隊長，這會兒指不定多惦記。一封信,讓家裡頭把心放下。”
楊豐滿把那沓票據揣進懷裡頭,重點頭。
“成,兵哥，我今晚就寫。”
第二天天沒亮透，楊兵就起了。
往嘴裡頭扒拉兩口飯，跟李秀梅交代了一句，提著包就往門口走。
“豐滿這兩天，你領著滿城轉，別叫人悶在家裡頭。”
“成嘞哥！”楊升把胸脯一拍。
接下來這些日子，楊升成了楊豐滿的活地圖，天安門、前門、護城河邊上的老城牆，這小子一處不落地都給領到了。
楊豐滿跟在後頭，把脖子伸得老長，瞧啥都新鮮。
回回出門，李秀梅都往楊升兜裡頭塞幾個銅板，叮囑著給豐滿哥買點吃食。
這份周全，楊豐滿揣在心裡頭，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