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人家壓根沒把他當外人
屋裡頭靜了好一陣。
張瑤把頭垂了下去，周遠張了張嘴，到底沒罵出來，把那口氣憋回了嗓子眼。
“我……我們知道了。”周遠悶聲道。
張瑤沒吭聲，把辮梢絞了兩下。
半晌，她抬起頭。
“隊長，我下來三年了，三年。春耕秋收，挑糞種地，我哪樣落過人後？”
大隊長沒接。
“我就想問一句。”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送得清楚，“我到底啥時候才能回去？這名額沒我的份，下回呢？下回呢？是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這話一出來，屋裡頭那點子昏暗，更沉了。
周遠在旁邊把頭垂得更低了。
大隊長把菸袋拿起來，又擱下，半天沒尋著話。
末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聲放緩了。
“閨女，話別說死，這名額是衝楊家來的，咱爭不著，認。可往後的路，長著呢。你幹活實在，全村都看著。下回真有了正經的招工、推薦，我老李頭一個想著你。”
張瑤沒應。
“別灰心。”
大隊長又補了一句，“熬，總有熬出頭那天。”
屋裡頭那兩個知青，誰也沒接話。
大隊長把這倆沉默的後生看了一陣，站起身，把那杆菸袋往腰裡頭一插。
“成了，回去歇著吧。”
大隊長拍板那天起，楊倉家就沒消停過。
煮雞蛋的香味從灶房裡頭飄出來，楊豐滿那身換洗的衣裳，被他娘翻箱倒櫃地拾掇了三遍，大隊長又往他懷裡頭塞了一沓東西一張寫得密麻麻的地址條，幾斤地方上湊的土產，外加一封給楊家的信。
“到了四九城，先別慌。”大隊長把那張地址條按在楊豐滿手心，按了又按，“照著上頭寫的找。找著了，把信遞上去，別的話不用多說。”
楊豐滿重點頭。
“記著，到人家家裡頭，嘴要甜，手要勤。人家那是給你撐了天大的臉面，你得懂這份情。”
“隊長，我記下了。”
過了三天，天還沒亮透，楊豐滿揹著個鼓囊的包袱，搭著村裡頭那輛送公糧的牛車出了村。
火車一路往北。
硬座車廂裡頭擠得滿滿當，過道上都坐著人，楊豐滿縮在窗根底下那個角落，把包袱抱在懷裡頭，一刻都沒敢松。
車輪壓著鐵軌，咣噹咣噹響了一天一夜。
他沒怎麼閤眼，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一樁事到了城裡頭，那楊家人，會不會嫌他這個鄉下來的窮親戚。
這念頭一冒上來，胸口就堵得慌。
他在村裡頭，是六爺爺家二叔的娃，論輩分，論親疏，跟楊國富那一支，隔得不算近。
這名額本就是借了人家的光，他這一進城，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算個啥？寄人籬下罷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楊豐滿攥著那張地址條，在四九城那些橫七豎八的街巷裡頭打了好幾個轉，問了七八個人，腿都走酸了，才摸到那條衚衕口。
四合院的門半掩著。
裡頭透出燈光，還有飯菜的香氣，混著說話聲。
楊豐滿在門口杵了好一陣，把那張揉得發軟的地址條又看了一遍，才抬手，敲了敲門。
院裡頭，楊家人正圍著桌子吃晚飯。
李秀梅剛把一碗燉肉端上桌，聽見敲門聲，擱下碗往外走。
“誰呀？”
門一開，她把門外那個揹著大包袱、風塵僕的後生從頭打量到腳，愣了一下。
“你是……”
“嬸，我是小河村的，楊豐滿。我爹是楊倉。”
李秀梅這才反應過來。
“哎喲！是豐滿啊！”
她一把人往裡頭拽，嗓門都拔高了，“快進來快進來，這大老遠的，可算到了！”
堂屋裡頭，楊兵正夾著一筷子菜，聽見這動靜，把筷子擱下了。
楊國富也扭過頭。
“叔，兵哥。”楊豐滿進了屋，把包袱解下來擱在牆根，又衝著滿桌人挨個喊了一遍。
楊兵把這後生上下打量了一回。
前陣子老家那封信裡頭提的，就是這小子，工農兵大學的名額，落到了他頭上。
只是這來得，比信裡頭說的快，信上沒寫日子，他們也就曉得人要來，具體哪天到，誰也摸不準。
“坐，先吃飯。這一路餓壞了吧。”
李秀梅早把碗筷添上了，又往他跟前的碗裡頭夾了一大塊燉肉。
“多吃點，看你這瘦的。”
楊豐滿坐下來，把那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往桌上一瞄。
這一瞄，把他給鎮住了。
一大盆燉肉，油汪的，肉塊切得方正，旁邊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碼得滿當，一碟青菜，綠油的，看著就新鮮，主食是白麵饅頭，白得發亮，一點苞米麵的影子都沒有。
楊豐滿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在村裡頭，伙食不算差，他爹疼他，時常給他煮個蛋，可這一桌子菜，擱村裡頭，那是過年才擺得出來的陣仗。
這楊家，平日裡頭就這麼吃？
他把那塊燉肉夾起來，塞進嘴裡頭，肉是真香，燉得爛的，一抿就化。
“咋不吃了？”
李秀梅瞧他停了筷，又往他碗裡頭添了塊，“別客氣，跟在自個兒家一樣。”
“嬸子，夠了夠了，這……這太破費了。”
“破費啥，自家親戚來了，吃頓飯還能叫破費？”楊國富輕笑一聲道。
楊豐滿把頭埋下去，扒了一大口飯。
這一桌子，把他心裡頭那點子忐忑，壓下去了一半。
一頓飯吃完，李秀梅收拾碗筷，楊雯幫著擦桌子。
楊兵給楊豐滿倒了杯水，往他跟前一擱。
“路上還順當？”
“順當，就是火車坐得久。”
“住的地方，學校那頭安排了沒？”
“沒呢，隊長說，先來兵哥這頭落腳。開學還有些日子。”
楊國富點點頭，“開學還有多久？”
“個把月。”
“那就先住下，屋裡頭房間寬敞，擠得開。”
楊豐滿把那句推辭的話噎在了嗓子眼。
他原本備了一肚子客套的話，啥不給叔添麻煩，住幾天就走，這會兒全用不上了，人家壓根沒把他當外人。
李秀梅從灶房裡頭探出頭來，“升啊，你豐滿哥頭回來城裡頭，啥都不認得。你這兩天得空，帶著豐滿出去轉，把這四九城給人家瞧。”
裡屋那頭，楊升應得脆生。
“成嘞娘！”
這小子從屋裡頭竄出來，湊到楊豐滿跟前，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回，“豐滿哥，你想去哪兒玩？天安門去過沒？我帶你去！”
楊豐滿被他這一通熱乎勁兒弄得有點發懵，咧開嘴笑了。
“成，成，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