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咱政工組,出三個
稿子定了,接下來就是排。
楊兵從組裡頭挑了四個人,敲鑼的、打鼓的、甩詞的,湊齊了,每天午後,就在政工組那間空屋裡頭練。
頭兩天磕絆絆,詞兒記不牢,鑼鼓點子也踩不準。
練到第五天,就順了,到第八天頭上,那包袱甩出來,底下圍觀的幾個員工,笑得直拍大腿。
不到十天,整個節目就立住了。
樊組長那天踱進來瞧了一回,正趕上他們排到一半,鑼一響,鼓一擂,末了那包袱甩出來,樊組長樂了。
他立在門口看完了整段,揹著手,連點了幾下頭。
這政工組,往年的節目拉胯得很,今年這一出,新鮮,熱鬧,準能在臺上壓一頭。
當天散了工,樊組長把楊兵單獨叫進了辦公室。
“小楊啊,這三句半,排得不賴。我瞧著,比那幾個組的強。”
楊兵謙了一句,“都是大夥兒一塊練出來的。”
樊組長把茶缸端起來呷了一口,話鋒一轉,“我尋思著這三句半既然出得差不多了,離國慶還有些日子。要不,你再想想辦法,咱組裡頭,再出一個?”
楊兵一聽,騰地就要推。
“組長,這可不成,一個三句半,是組裡頭所有人忙活了大半個月才弄出來的。再一個,實在沒那工夫,也沒那人手。”
“工夫擠擠總會有。”樊組長把茶缸往桌上一擱。
“真擠不出來了,您瞧,敲鑼的打鼓的甩詞的,全佔著呢。再出一個,誰上?現編現練,趕不上國慶。”
樊組長把這話聽完,沒接他這茬。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手一擺。
“這事,就交給你了。”
楊兵杵在那兒,把後頭那一串推辭噎在了嗓子眼。
上頭壓下來的差事,推是推不掉的,樊組長把話撂到這份上,再蹬,就是不識抬舉。
他把那口氣嚥了下去,悶聲應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回了組裡頭,楊兵把那幾個人重新湊到一塊。
“樊組長髮話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把這事一攤開,“三句半之外,還得再出一個節目。”
屋裡頭先靜了一拍。
那個梳短辮的女孩子先咕噥了一句,“這……三句半都把人累趴下了,再出一個?”
“可不是嘛,工夫上哪兒擠去?”
楊兵把手一壓,“話別急著說死。樊組長既然發了話,咱總得想個轍。都說說,有啥主意。”
屋裡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又七嘴八舌地熱鬧起來。
“要不……再來段快板?快板詞兒好編,一個人也能上。”
楊兵把頭搖了搖,“快板跟三句半,一個路數。都是敲著打著說詞兒,倆節目擺一塊,重了。”
“那……合唱呢?湊十來個人,往臺上一站,齊刷刷地唱。”
“唱歌的事,頭一天就否了。”
楊兵把這話截住,“能唱的就那麼幾首,跟旁的組準撞。”
屋裡頭一時又沒了主意。
那女孩子猶豫了一下,把手怯生地抬起來。
“組長……要不,還是話劇?”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扭過頭。
楊兵把這提議在肚裡頭掂了掂。
話劇,工夫緊是緊,可這玩意兒不挑技術,不用敲鑼打鼓,也不用記那麼些個點子,本寫出來,定好角色,對幾遍詞,走排程,硬趕也能趕出來。含金量不高,就是麻煩些。
可眼下,也沒更好的轍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擱,“就話劇。本子我來想,角色你們幾個先掂量著,誰能上誰不能上,心裡頭有個數。”
那女孩子鬆了口氣,把手縮了回去。
幾個人應了,又湊著商量了一陣角色的事,才三兩散了。
屋裡頭剩楊兵一個。
他把那搪瓷缸端起來,呷了一口涼茶,往椅背上一仰。
話劇的本子,倒不難湊,難的是新鮮。
這年月的節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唱歌撞,快板撞,話劇也容易落俗套。
他把腦子裡頭那點子東西翻了個遍,忽然停住了。
歌。
旁人不是嫌唱歌撞麼?那是沒人唱過的歌還沒出來,這年月,多少調子還在後頭壓著,沒影兒呢,要是尋一首沒人聽過的,往臺上一拎
那才叫真新鮮。
這念頭一冒上來,楊兵的指頭在桌沿上叩了兩下。
他在肚裡頭把幾首調子過了一遍。
頭一個調子剛浮上來,他就把它按下去了這首,前陣子廠裡頭的大喇叭放過,撞了。
第二個,是部裡頭那幫年輕人哼過的,也撞。
第三個……他把那調子在嗓子眼裡頭默了兩句,停住了。
這首,好像也有人唱過。
楊兵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一首接一首,他在腦子裡頭篩,篩來篩去,能想起來的,竟沒一首是乾淨的,不是大喇叭放過,就是哪個角落裡頭有人哼過。
他把後腦勺往椅背上一靠,盯著房梁那塊斑駁的灰漬。
總有沒出來的,一時半會兒想不全罷了。
他抄起筆,扯過一張紙,在最上頭寫了倆字。
歌詞。
筆尖懸在紙面上,半晌沒落下去。
那幾個調子在腦子裡頭打轉,哪一個該先寫,他還沒拿定主意。
他把筆擱下,往椅背上一仰。
他對著空屋子嘟囔了一句,“明兒把詞兒寫出來。”
楊兵把那張紙往桌上一鋪,筆尖在幾行字上頭勾勾畫。
劃掉一首,又劃掉一首。
末了,他把筆停在最底下那行字上。
鮮紅的太陽永不落。
這調子在腦子裡頭轉了一宿,越想越對味,又新鮮,又應景,往臺上一拎,準能壓住場子。
只是這年月,他也摸不準這首歌到底出來了沒,大喇叭裡頭沒放過,部裡頭那幫年輕人也沒哼過,八成是還壓在後頭。
楊兵把筆一擱。
管它出沒出了兩個節目都定死了,三句半排得溜,話劇本子也有了譜,這事,不值當再耗工夫。
他把那張紙摺好,往抽屜裡頭一塞。
可這事,沒等他消停。
第二天晌午,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進來的是革委會副主任鄭陽光,這位平日裡頭不輕易往政工組這頭跑,今兒親自登門,楊兵的心就提了提。
“鄭主任。”他起身讓座。
鄭陽光沒坐,揹著手在屋裡頭踱了兩步。
“小楊啊,有個事,得跟你交代。”
“您說。”
“今年這國慶,規模擴大了,上頭髮了話,活動要辦得熱鬧。各組的節目,都得加碼。”
“咱政工組,出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