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塑一尊偉人揮手的雕像
楊兵在旁邊聽著,暗自點頭。
這就是他爹的穩妥,換個莽撞的,提著東西上門求人,把好一樁調崗辦成了走後門,反倒惹人話柄。
楊志被這一通安排得暈乎的,端起酒盅站起來,衝楊兵,又衝楊國富。
“叔,兵子,這些年,要不是你們拉扯……我楊志這輩子,記你們的好。”
“坐下,一家人,說這些做啥。”
楊兵給堂哥的盅裡又滿上。
“志哥,過去福利科,踏實實幹。”
他頓了頓,“那地方水也深,眼睛放亮些,別人塞的東西,該推的推。咱不圖那點小便宜。”
楊志重點頭,“曉得,我都曉得。”
窗外天黑透了,屋裡頭這盞燈卻亮堂。
楊國強喝得盡興,扯著嗓子哼起了老調子,跑了調,沒人嫌。
第二天一早,楊兵踩著點進了廠。
行政樓裡頭不對勁。
平日這會兒,各科室的門都開著,人進出,今兒卻靜得反常,吳松陽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頭那盞燈亮著,人影一動不動,杵在桌後頭。
楊兵路過,瞥了一眼。
吳松陽手裡攥著一張檔案,從進門那會兒就沒挪過地方,指頭捏著紙邊,捏得發皺。
沒等楊兵琢磨出味來,吳松陽起身,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通知各車間主任、技術科、保衛科半個鐘頭後,大會議室,開會。一個都不許缺。”
撂下話筒,他抹了把額頭。
大會議室裡頭,人到齊了。
七八個車間主任,技術科科長,還有楊兵,一屋子人,誰也摸不準吳松陽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吳松陽把那張檔案往桌上一拍。
“上頭剛下來的任務,國慶之前,塑一尊偉人揮手的雕像。”
滿屋子靜了半拍。
緊接著,嗡的一下炸開。
“國慶?那不到兩個禮拜了!”
一車間的老周頭一個跳起來,“書記,這活兒,神仙來了也趕不出來啊!”
二車間主任跟著接,“塑像不是打鐵,得有模,得有料。這麼大個物件,光備料就得三五天。”
管料的會計搓著手,“鋼也不夠,咱廠這陣子的鋼,都派在生產任務上了。要塑這麼個大傢伙,非得從別的專案上抽。抽了,那邊的活兒就得停。”
議論聲一浪蓋一浪。
楊兵坐在末席,沒吭聲,他不懂塑像,這一行的深淺,他插不上嘴,可這屋裡頭每個人的臉,他都收進了眼底。
犯難是真犯難,可沒一個人敢撂挑子,這種活兒,誰接燙手,可誰推誰也擔不起。
吳松陽抬手壓了壓。
“都靜,我把話擱這兒。這任務,推不得。大家夥兒,想想法子。”
底下又是一陣交頭接耳。
冷了半晌,技術科的孫科長慢悠悠開了腔,“書記,我倒有個想法。”
滿屋子的人都轉過頭。
“整尊塑像,一氣呵成,肯定來不及,可咱要是把它拆成三段頭、身、臂,分頭去做呢?”
吳松陽身子往前傾了傾。
“接著說。”
“三段同時開工,人手不夠,就從兄弟廠抽調,紅旗廠、東風廠,跟咱都是一個系統下來的,借幾十號熟練工,不難。三段各自澆鑄成型,最後拼到一塊兒,焊死。”
“焊接的活兒,我們技術科盯著,接縫處磨平,外頭再上一層漆,誰也瞧不出是拼的。”
一席話落,屋裡頭活泛起來了。
“這法子……成啊!三段一塊兒幹,工期不就壓下來了?”
吳松陽點頭點得實在,“好。就這麼辦。”
“不過三段並進,抽調外廠的工人,這一來,成本翻著跟頭往上漲,人工也得多開。”孫科長猶豫開口。
“錢的事,我來扛。上頭要的是塑像,不是省錢。這一回,只論快,不論多貴。”
這話一落,底下那點子犯難,散了大半。
楊兵在末席,暗自把這話掂了。
吳松陽這人,平日裡摳得很,一分錢掰兩半花,今兒張口就是不論多貴,可見這任務,分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上頭盯著,這是政治賬,不是經濟賬,賬面上多花的那幾個錢,跟偉人的塑像比,算個屁。
“同志們!這不是尋常的活計。這是給偉人塑像!咱鋼鐵廠,能攤上這份差事,是天大的臉面!”
“都給我把勁兒使足了!別的,我去協調!”
底下嘩啦一片,應聲震天。
散了會,吳松陽回了辦公室,頭一件事,抓起電話往上頭打。
楊兵路過門口,聽見裡頭那壓著的嗓門。
“……請領導放心。我吳松陽拿黨性擔保,國慶之前,塑像準能立起來!”
楊兵腳步沒停。
擔保這兩個字一出口,就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了,完不成,頭一個挨刀的就是吳松陽。
接下來這些天,整個鋼鐵廠跟上了發條似的,連軸轉。
車間裡頭,爐火徹夜不熄,澆鑄的工人三班倒,人歇爐不歇,從兄弟廠借來的幾十號熟練工,頭一天就上了手。
楊兵在廠裡頭轉,瞧見的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吃飯,工人們能磨蹭半個鐘頭,這幾天,扒拉兩口就往車間跑,飯盒往牆根一擱,人就沒影了。
“老哥,慢點吃,噎著!”食堂打飯的師傅喊。
“顧不上!給偉人塑像,這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早一刻成,我心裡頭早一刻踏實!”
楊兵站在食堂門口,把這一幕看在心裡。
這股子勁兒,不是逼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頭鑽出來的,這年頭的人,信這個,給偉人塑像,在他們看來,比給自家蓋房還金貴。
他幫不上塑像的忙,建築生產那一套,他兩眼一抹黑,可他管著後勤。
“徐師傅,從今兒起,工人這邊,每頓加一個葷菜。”
徐師傅手裡的勺子頓了頓,“主任,每頓?這……葷腥可不便宜。”
“我來想辦法,人都跟拼命似的幹,頓喝稀的,身子頂不住。有了油水,才有力氣。”
徐師傅咧嘴,“成!我這就去多割兩扇肉!”
打那以後,食堂的飯菜裡頭,頓頓見了葷,紅燒肉、燉魚、肉片炒白菜,換著花樣來。
工人們打飯,瞧見碗裡頭那片油亮亮的肉,幹活的勁兒又足了三分。
“咱楊主任,夠意思!”
“可不,這節骨眼上,頓頓有肉,擱哪兒找去!”
日子一天天往前趕。
三段塑像在三個車間裡頭,各自成了型,最後那道工序焊接拼裝,孫科長帶著技術科的人,連熬了兩個通宵。
接縫磨平,漆上了色。
那尊偉人揮手的塑像,穩穩當立了起來。
立起來那天,比原定的工期,提早了整兩天。
吳松陽站在塑像底下,仰著頭,半晌沒挪窩。
孫科長湊過來,“書記,成了。提前兩天。”
吳松陽的喉結滾了滾,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提前……兩天?”
他扭過頭,盯著孫科長,“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