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想去福利科嗎?
搶槍那檔子事,過了。
判決書下來那天,楊兵正核著採購單,小王把結果一報主謀十五年,四個從犯各十年,他點了下頭,本子都沒合上,筆尖接著往下劃。
翻篇了。
紅石村那幫人後來又鬧過兩回,門衛老李在崗亭裡擋了,連他的面都沒讓見著,犯不著搭理,槍回來了,他要的東西早攥手裡了,剩下的,是公安那頭的事。
這天下班,他順著行政樓往外溜達,路過保衛科那排平房。
楊志正蹲在臺階上擦一把舊槍,聽見腳步,抬頭一瞧是他,慌忙站起來。
“兵子。”
楊兵停了步,這堂哥夜校那張文憑,上個月剛揣進兜裡。
“晚上沒事吧,帶嫂子、大伯一家,都來我那兒吃飯。”
楊志搓了搓手,“這……又麻煩你。”
“一家人,麻煩啥。”
楊兵擺手,“七點,別遲了。”
晚上這頓,楊兵下了功夫。
紅燒肉燉得酥爛,一條魚煎得兩面焦黃,又炒了倆素菜,蒸了一大盆白米飯,灶上的油香順著窗縫往外鑽。
楊國強一家來得齊整,大伯母孫桂芝拎著一籃子雞蛋,進門就往灶房塞,堂姐楊婷兩口子、還有楊志媳婦劉春花,烏泱擠了一屋子。
李秀梅在灶臺前忙活,楊雯幫著擺碗筷,楊升楊穎那倆小的,繞著桌子腿亂鑽。
菜一上齊,滿桌子人就動了筷。
楊國強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兩口,連聲咂嘴,“好,好。兵子這手藝,比館子還強。”
楊兵給大伯斟了酒,等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把話頭引到楊志身上。
“志哥,夜校畢業了,文憑也到手了,往後有啥打算沒有?”
楊志愣了下,悶頭扒飯,“能有啥打算,還在保衛科幹唄。”
“我看你可以挪一挪,保衛科這地方特殊,裡頭能往上走的,多半是部隊下來的。你不是軍人出身,再熬十年,頂天也就是個組長。”
桌上安靜了一瞬。
“想去福利科嗎?”
楊兵接著說,“分房、分票、年節福利,全過他們手。機會多,路也寬。”
楊志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他搖了搖頭。
“兵子,你這是抬舉我。福利科那是啥地界,香餑餑裡頭的香餑餑。多少人盯著那幾個位子,我一個保衛員,憑啥過去?”
劉春花在旁邊拽了拽他袖子,沒敢接話。
孫桂芝也擱下筷子,看了看自家兒子,又看了看楊兵,沒吭聲。
這堂哥,到底是被窮日子磨怕了,遇著好事頭一個想的是我不配,楊兵把這層咂摸明白,沒急著勸。
倒是坐在主位的楊國富,慢悠悠把酒盅一放。
“這事,我去說一聲。”
滿桌子人的筷子都停了。
“爹?”楊兵轉頭。
楊國富抹了把嘴,“福利科那個老周,我跟他打過幾年交道。調崗這種事,又不動職級,跟他知會一句,不難辦。”
這話一落,楊國強騰地半欠起身。
“國富,這……這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你在廠裡頭是有頭有臉的人,可別為了志子,落人口實。”
楊國富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酒盅。
“能有啥麻煩,志子在保衛科這幾年,勤勤懇,沒出過岔子,口碑擺在那兒。我又不是給他升官,就是挪個地方。職級不變,待遇不變,誰挑得出理來?”
楊國強這才把那口氣鬆下來,一屁股坐回凳上,連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聽見沒?你叔為你說話,你要是真去了福利科,給我把腰桿挺直了,好乾!別給你叔丟臉!”
楊志慌忙應著,“哎,爹,我曉得,我曉得。”
劉春花在底下,悄悄給丈夫夾了塊肉。
楊國強又灌了一口酒,臉膛紅撲的,環視這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半晌沒言語。
“你們說,”
他忽然開了腔,嗓門有些發飄,“我老楊家……當年在水雲村那會兒,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白麵。我做夢都沒敢想,有朝一日,咱家的日子,能過得這麼紅火。”
孫桂芝在旁邊抹了把眼角。
楊雯笑嘻地給大伯添飯,“大伯,往後這樣的飯,常吃!”
楊國強咧開嘴,把碗裡的飯扒得呼嚕響。
楊兵端起酒盅,跟大伯、楊志一碰過,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桌上的紅燒肉見了底,楊升踮著腳,正伸著小手去夠最後那一塊,楊穎眼疾手快,一筷子先夾走了。
“哥,慢點!”
楊升的手懸在半空,眼看那塊肉進了妹妹碗裡,嘴一癟就要哭。
李秀梅笑著從鍋裡又盛出一碗,“鍋裡還有,急啥。”
她把肉撥進楊升碗裡,順手揉了揉這小子的腦袋。
一桌子人都笑了。
楊婷兩口子坐在末席,林大勇話不多,悶頭吃飯,時不時給媳婦夾菜,楊婷瞧著這滿桌的菜,又瞧自家弟弟楊志那張又驚又喜的臉,湊到孫桂芝耳邊低聲嘀咕了句。
孫桂芝點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這一家子的光景,擱三年前誰敢想,那會兒楊國強還在水雲村刨那幾畝薄田,楊志連雙囫圇鞋都沒有,如今呢,進了城,端上了鋼鐵廠的飯碗,眼瞅著還要往福利科挪。
楊兵把這一桌人的神色收進眼底,沒多言語。
他要的,本就不是楊志那點感激,一家人能擰成一股繩,往後在這京城裡頭才立得住腳吧福利科是個肥差不假,可更要緊的是,那地方耳目通達,分房分票的門道都在裡頭,楊志若是站穩了,往後家裡頭不少事,都能少走彎路。
這盤棋,他早盤算過。
楊國富又跟楊國強碰了一盅,哥倆都上了點年紀,酒量卻沒減,一盅接一盅,臉膛紅得發亮。
“國富啊。”
楊國強放下酒盅,話頭又繞了回來,“你說這福利科的老周……他真能賣你這個面子?”
楊國富夾了口菜,“放心,當年廠裡頭鬧糧荒,是我幫他把一批受潮的麥子追了回來。這點人情,他記著。”
楊國強這才徹底踏實了,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拉乾淨。
劉春花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才小聲開口,“叔,嬸,那……那我們是不是該備點東西,去謝謝人家周科長?”
楊國富擺手,“不用,私下裡提東西,反倒落痕跡。這事走的是正經調崗的章程,乾淨,誰也挑不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