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一筆寫不出倆楊字
塑像的事過去,楊兵歇了兩天。
他這陣子也是繃得緊,後勤那一攤子,加上保衛科的爛賬,連軸轉了大半月,難得清閒,他在辦公室泡了杯茶,剛擱下杯子,門就被推開了。
吳松陽進來,把門反手帶上。
這一下不尋常,楊兵擱下茶杯,抬眼看他。
吳松陽走到桌前,壓著嗓子。
“出大事了。”
“啥事?”
吳松陽往門口瞄了一眼,湊近了些,“副主席……機毀人亡了。”
楊兵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這事他記得,前世課本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可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從吳松陽嘴裡聽見,還是另一番滋味。
“你從哪聽來的?”楊兵擱下杯子。
“上頭的內部訊息,兵子,你說……這事會不會牽扯到咱鋼鐵廠?咱前陣子剛給偉人塑了像,這要是沾上點啥……”
楊兵把這話掂了掂。
吳松陽怕的是站錯隊,這年頭,一個不小心,多少人栽在路線上,可鋼鐵廠是搞生產的,跟那位扯不上半點干係,給偉人塑像,那是表忠心,只會是好事。
“書記,多慮了,咱廠搞生產,離那些事八竿子打不著。塑像更是佔理,誰挑得出刺來?”
吳松陽還是不踏實,“話是這麼說……”
楊兵站起身,“我認得個老前輩,門路廣。今晚我去探口風,明兒給你準信。”
吳松陽一聽有門路,緊繃的肩膀鬆了半截,“成,成。那就勞煩你了。”
天擦黑,楊兵從空間裡取了兩斤五花、一隻野兔,用布包了,騎車直奔軍區大院。
楊老正在院裡侍弄那幾盆花,瞧見楊兵拎著東西進來,把手裡的剪子一擱。
“你小子,又破費。”
“晚輩一點心意。”
楊兵把布包遞過去,順勢在石凳上坐下,“楊老,今兒來,是有樁事想跟您討個明白。”
楊老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沒急著應,他衝屋裡喊了一嗓子,讓人把肉拿去廚房,這才轉回來,盯著楊兵。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
楊兵把聲壓低,“副主席那事……您聽說了吧?”
楊老掃了一圈空蕩的院子,半晌才慢悠悠開口。
“你打哪知道的?”
“廠裡書記跟我提的,他犯嘀咕,怕牽扯到鋼鐵廠。我尋思著,來問問您。”
楊老緩坐下,從兜裡摸出旱菸袋,捏了捏,又塞回去。
“放心,你們搞生產的,跟這事不沾邊。該幹啥幹啥,半根汗毛都傷不著。”
這話從楊老嘴裡出來,分量不一樣。
楊兵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有您這句,我就踏實了。”
楊老瞥他一眼,“怕了?”
“不怕。”
楊兵笑了笑,“就是手底下一幫弟兄,得給他們個準話,好安心幹活。”
楊老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楊兵把楊老的話挑著撿著,告訴了吳松陽。
吳松陽聽完,整個人都鬆快了,“成!有這話我就放心了。咱該咋幹咋幹。”
日子照舊往前趕。
到了十月裡,組織上才把那樁事,正經向下面公佈了。
訊息一出,廠裡頭議論紛紛,也有那機靈的,瞅準這是個空當,琢磨著把手裡的權攥得更緊些。
楊兵冷眼瞧著,沒動,他要的東西早攥手裡了,犯不著趟這渾水。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晌午,楊兵剛扒拉兩口飯,門口進來兩個生面孔。
中山裝,公文包,進門也不寒暄。
“楊兵同志?”
“是我。”楊兵擱下筷子。
“跟我們走一趟,組織上要找你瞭解點情況。”
楊兵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沒動。
查他?查什麼?
他把筷子擺正,站起身,“成。我配合。”
那屋裡頭擺了張長桌,對面坐著倆人,公文包開啟,紙筆都備齊了。
打頭那個翻了翻本子,抬起頭。
“楊兵同志,聽說你常往軍區大院跑?”
楊兵在心裡頭轉了一圈。
軍區大院,這話題起得蹊蹺。
“去過幾回。”他答得實在。
“還送了不少肉?”
對方接得很快,“肉哪來的?是不是想拉攏領導,搞賄賂那一套?”
這一句砸下來,分量不輕。
楊兵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可他沒慌。慌了,就什麼都對不上了。
他在心裡把說辭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慢條斯理開口。
“同志,您怕是誤會了,軍區大院那位楊老,是我大伯。我給長輩送點肉,盡晚輩的孝心,這哪沾得上賄賂?”
對面那倆人對視一下。
“大伯?”
楊兵點頭,“一筆寫不出倆楊字。”
“那肉呢?”
記本子的那個緊追,“這年頭肉金貴,你哪弄來這麼多?”
楊兵早備好了這一手。
“我有個鄉下的朋友,家裡養著牲口。”
他答得不急不緩,“逢年過節,勻給我一些。要不您去查,看那肉,是不是從公家賬上走的。”
屋裡靜了一瞬。
那倆人低聲嘀咕了幾句,又問了幾樁零碎,楊兵一對答,滴水不漏。
約莫個把鐘頭,記本子的那個合上了本。
“行了。今兒就到這。你的情況,我們核實過再說。”
楊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沒事就好。我還有一大攤子事。”
走出那扇門,外頭日頭正晃。
楊兵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不對。
他在心裡把方才那一問答,從頭捋了一遍。
送肉的事,知道的,統共沒幾個人,除了自家這一攤子,就剩軍區大院裡頭那幾戶,這些人,嘴都嚴實,斷不會往外捅。
那這查問,是從哪個口子漏出來的?
楊兵立在行政樓的臺階上,沒動。
查他是假,藉著他這條線,往軍區大院裡頭探,往楊老身上探,才是真的。
四九城的風一天比一天硬,行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往前趕。
這天晌午,楊兵剛進家門,就瞧見大伯母孫桂芝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裡捏著塊手帕,搓來搓去。
“大伯母,您咋來了?”
孫桂芝站起來,臉上堆著笑,那笑裡頭卻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兵子啊,回來了,我來是有樁事,想求你幫個忙。”
楊兵把帽子摘下來,擱在桌上,“您說。”
“是這麼個事。”
孫桂芝絞著手帕,“咱院裡頭那小李家,你曉得的吧?他家那小子,今年想考中專。聽說……聽說這名額,得有人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