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公道這名頭,是把雙刃劍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響,一個挨一個。
許建軍頭一個籤,落筆乾脆,接著是許建國,他握著筆頓了頓,回頭瞄了媳婦一眼,到底還是按了手印。
兩個媳婦站在男人身後,圓臉的痛快畫了押,尖下巴那個磨蹭了半晌,被許建國一瞪,才不情不願地按了紅印。
老許兩口子最後籤?那老太捏筆的手抖,半天才把名字描完。
周大爺作中人,末了添上自個兒的名字。
楊兵把兩份紙一張張攏起來,掃過一遍,確認無誤。
“齊了,一人一份,各自收好。”
他抬頭看許建軍。
“老大,房子既然下來了,趁早搬。早搬早清淨。”
“成,這兩天我就收拾。”
楊兵又轉向許建國。
“老二,撫養費這事,別拖。從這個月起,十塊,按月給爹孃送過去。”
許建國點頭,“曉得了。”
那尖下巴的媳婦在背後撇嘴,沒敢出聲。
楊兵把缸子裡剩的水一飲而盡,擱下,起了身。
“事辦完了,我先走。”
老許兩口子忙站起來送。
院門口,老許跟出來,搓著手,半天沒拼出一句整話。
楊兵停了腳,轉過身。
“許師傅,我再給您撂句實在話。”
“您說,您說。”
“往後住老大那兒,手裡這一百二,攥緊了。”
老許愣了一拍。
“老大是個孝順孩子,分家不爭東西,反倒把養老的擔子攬過去。這種兒子,難得,您擱他那兒,吃喝穿用都不愁,日子不會難過。”
“可有一樁,您這傍身錢,別今兒個給老大塞點,明兒個給老二補點。”
老許的臉僵了一下。
“老人手裡沒錢,腰桿就軟,您要總往外掏,掏到最後兜裡空了,往後想應個急都沒轍。”
“兒女孝順是兒女的本分。您把錢攥住,是您自個兒的底氣。這兩碼事,別混。”
老許站在門口,咂摸了半晌這幾句話。
那張佈滿褶子的老臉,慢慢鬆開,他衝楊兵深深點了頭。
“楊主任,您這話,我記心裡了,是這個理。手裡頭有錢,腰桿才硬。”
“您懂就成。”楊兵拍了拍他的胳膊,跨上腳踏車。
“慢走啊楊主任!”老許在後頭喊。
車一拐,出了衚衕。
這事辦得乾淨,名聲卻傳得比楊兵想的快。
沒出三天,廠裡頭就有人尋上門來。
頭一個是車間的兩口子,鬧離婚,要楊兵給評理,跟著是隔壁車間分房起爭執的,再往後,連廠外衚衕裡頭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家,都摸到鋼鐵廠來了。
“楊主任公道,您給斷!”
“楊主任,這事就您說話管用!”
楊兵被堵在辦公室門口,太陽穴突地跳。
這都哪兒跟哪兒。
他給老許家斷了個家務事,倒成了街坊里巷的青天大老爺,這賬要一筆一筆接下去,他這後勤主任也別幹了,天給人評理去得了。
“都回去,家務事,自個兒院裡管事的斷去。我這兒是鋼鐵廠,不接這茬。”
來人不死心,還要磨。
小王在旁邊幫腔,“主任忙著呢,都散了散了!”
一連回絕了好幾撥,那幫人才悻散去。
楊兵揉著太陽穴,靠回椅背。
公道這名頭,是把雙刃劍,立起來風光,可真當上了和事佬,沒完沒了的麻煩就跟著來了。
往後這種事,一概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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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楊兵正在辦公室翻報表,吳松陽推門進來,手裡捏著張紙。
“楊兵,跟你商量個事。”
楊兵擱下筆,“吳書記,您說。”
吳松陽在對面坐下,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放。
“你如今這位子,坐得穩。可有樁短板,學歷。”
楊兵沒接話,等著。
“你是小學底子。”
吳松陽的食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眼下沒事,往後想再往上走一步,這道坎就繞不過去,上頭提幹,頭一條就看學歷。”
“我尋思著,讓你去上夜校,從今兒個起,把學歷補上。”
楊兵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是夜校的招生條子。
他心裡頭掂了掂。
上夜校。
擱旁人,這是天大的好事,求都求不來,可他這穿越來的腦子裡,裝的東西比夜校教的多得多,讓他去補這個學歷,純屬脫褲子放屁。
可這事,他不能推。
鋼鐵廠這地界,遲早是要搬的,這兩年風聲越來越緊,廠裡頭幾個老人私底下都在嘀咕,真到了那一天,他這後勤主任的位子保不保得住,全是未知。
手裡多一張文憑,往後就多一條退路。
這是給自個兒留後手。
楊兵把條子摺好,揣進兜裡,“我去。”
吳松陽愣了一拍。他原以為還得費些唇舌勸。
“你倒痛快。”
“補學歷是好事,吳書記為我著想,我哪能不識好歹。”
吳松陽笑了,“成。名額的事……”
“不用您操心,一個夜校名額,我自個兒就辦了。”
吳松陽一想也是。
夜校設在街道辦騰出來的一間大屋裡。
楊兵頭回去,剛邁進門,屋裡頭就有人認出他來。
“喲,這不是鋼鐵廠的楊主任嘛!”
“楊主任也來上夜校?”
呼啦一下,圍過來好幾個。
這屋裡頭來上夜校的,有廠裡的工人,有街道辦的幹事,還有幾個小鋪面的夥計,論職位,數楊兵最高,一個革委會副主任,肯放下身段來跟他們一塊兒坐板凳,這幫人受寵似的。
“楊主任,您坐這兒,這位置敞亮!”一個工人模樣的,忙不迭往前讓座。
“楊主任,往後多關照啊!”
楊兵跟他們一點頭,找了個後排的位子坐下。
這幫人,巴結得緊。
他這名頭,走到哪兒都好使,可這會兒他來上夜校,是為補學歷,不是來擺譜,越往後坐,越省心。
上課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幹事。
人往講臺上一站,清了清嗓子,開了腔。
“同志們,咱們今天頭一課,講提高思想覺悟……”
楊兵坐在後排,託著腮。
講臺上那幹事講得起勁,唾沫橫飛,底下一幫人聽得認真,有的還掏出本子記。
楊兵的筆,擱在桌上沒動。
提高思想覺悟。
這套東西,他聽了兩年了,廠裡大會小會,翻來覆去就這些詞,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他撐著腮,那幹事的話,一句往他耳朵裡灌,卻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