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句罵街的話,值你一條命?
夜校的課,楊兵一連上了十來天。
每到擦黑,飯一扒拉完,他就蹬上車往街道辦那間大屋去,課照舊無聊,他照舊坐後排托腮,可人沒缺過一回。
這天又到了點,楊兵把碗一推,從牆上摘下帽子,扣在頭上,推車出門。
車剛拐進衚衕口,前頭就堵著一片人。
兩撥半大小子,一撥七八個,隔著丈把遠站著,互相啐著髒話,中間空出一塊地。
楊兵腳下沒停。
約架。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衚衕裡的半大小子,三天兩頭湊一塊兒幹一仗,為塊地盤,為句閒話,為一個姑娘,打完了,鼻青臉腫地各回各家,過兩天又勾肩搭背。
赤手空拳打一場,發洩發洩,他向來懶得管。
車把一帶,正要繞過去。
人堆裡頭,那撥人當中一個瘦高個,忽然從腰後頭抽出一把彈簧刀,刃口在天光底下打著閃。
楊兵腳下一頓。
那瘦高個把刀往前一遞,朝對面那撥人比劃。
“誰再敢說一句,老子捅了他!”
對面那撥人往後縮了縮,沒散,可也沒人敢上前。
楊兵把車往牆根一支,幾步搶上去。
“住手!”
人群一愣,齊刷往這邊偏頭。
那瘦高個握著刀的手,僵在半空,他扭頭一看是誰,整個人當場矮了半截。
“楊……楊主任。”
楊兵認得他,一個衚衕住的,姓趙,家裡他爹在副食店上班,前陣子還在衚衕口見過。
“刀,放下。”
那姓趙的小子嘴張了張,沒拼出話。
“放下。”楊兵又說了一遍。
這回沒加重音,可那小子的腿先軟了,他低著頭,蹭過來,把刀往楊兵手裡一擱。
對面那撥人這會兒也認出了楊兵。
打頭那個壯實的,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壓著嗓子嘀咕。
“是鋼鐵廠那個楊主任……”
“咱趕緊撤吧。”
那壯實的嚥了口唾沫,朝楊兵這邊拱了拱手,連個屁都沒敢放,招呼著自家人往衚衕那頭退。
不到半分鐘,對面那撥人撤了個乾淨。
楊兵把那把彈簧刀收進兜裡,轉過身,看著那個姓趙的小子。
“過來。”
那小子縮著脖子蹭過來。
“你今年多大?”
“十……十七。”
“十七,知道動刀子是個什麼後果不?”
那小子沒敢吭聲。
“約架,我管不著。半大小子,火氣旺,赤手空拳幹一場,打完了拉倒,誰也不缺胳膊少腿。這叫玩鬧。”
他頓了一拍。
“可你抽刀子,性質就變了。”
那小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刀子捅進去,是要出人命的。你今兒個真把對面那個戳了,知道是什麼罪不?傷人,得蹲號子。捅死了,你這條命也得搭進去。”
“你爹在副食店上班,掙的那點工資,夠給人家償命的不?”
那小子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一抽的。
“我……我也不想動刀,是他們先罵的。”
“罵啥了?”
“他們罵咱衚衕的人都是孬種,還說……還說咱衚衕沒一個能打的,我咽不下這口氣!”
楊兵看著他,沒立刻接話。
這幫半大小子,最經不住激,年輕氣盛,又沒人攔著,真就敢拿命去賭一口閒氣。
“一句罵街的話,值你一條命?他說你孬種,你就真孬種了?”
那小子張了張嘴。
“嘴上吃了虧,找補回來的法子多了去了,你今兒個抽刀,不是逞能,是犯傻。真出了事,倒黴的是你爹你娘,是你自個兒這一輩子。”
“你想,你爹一把年紀,在副食店站櫃檯,掙那三十來塊,是想看你出息,還是想看你蹲大獄?”
那小子的頭垂著,沒動。
半晌,他悶聲開口。
“我……我錯了。”
“知道錯就成,刀,我沒收了。”
那小子也沒敢要。
“回去,往後再讓我瞧見你拿刀,我直接把你送派出所,讓你爹去領人。”
“曉得了,楊主任。”那小子點頭點得飛快,轉身就往衚衕裡頭躥,跑得沒影了。
楊兵把刀重新揣回兜裡,蹬上車。
一樁小事。
可這種事,擱眼下這世道,處理不好就是大禍,一刀子下去,兩個家就全毀了。
他這一攔,攔的不光是一場架,是兩條命。
車一拐,出了衚衕。
夜校那間大屋,他到的時候,課已經開了頭。
那戴眼鏡的中年幹事站在講臺上,正講得起勁。
“……所以說啊同志們,思想這根弦,可一刻都不能松。”
楊兵貓著腰,從後門溜進去,摸到後排那個老位子坐下。
前排有人回頭瞄了他一眼,又趕忙轉回去。
講臺上那幹事的話,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楊兵託著腮,撐了沒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
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栽,又突然驚醒,硬撐起來。
那幹事的話,一個字也沒往他心裡去。
正迷糊著,講臺上忽然停了。
“後排那位,鋼鐵廠的楊主任。”
楊兵一個激靈,坐直了。
滿屋子的人,呼啦一下全扭頭看他。
“楊主任,您來回答個問題,我剛講的,咱們工人階級,為啥要時刻提高思想覺悟?這思想覺悟,到底落到實處,是個啥?”
屋裡頭一下靜了。
前排那幫人有的替他捏著把汗。
楊兵心裡頭嘀咕了一句,方才那點瞌睡,全跑沒了。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
“思想覺悟,落到實處,不是嘴上喊口號。”
他開了口,話往外淌。
“是工人在車間裡,把每一爐鋼都煉好,不糊弄,不偷工。是保衛科的同志,半夜裡巡邏,把廠子守住,不讓壞人鑽空子。是街坊鄰里,誰家有難處,搭把手,不看笑話。”
“覺悟高不高,不看你會背多少話,看你幹活實不實在,看你心裡頭裝沒裝著別人。”
“一個人天喊覺悟,活兒幹得稀鬆,那是假覺悟。一個人悶頭把分內的事辦漂亮了,沒說一句大話,那才是真覺悟。”
屋裡頭靜了一瞬。
那幹事愣了一拍。
隨即,他臉上的笑深了。
“好!說得好!”
“楊主任這話,講到根上了。覺悟不是掛在嘴上的,是落在心上的,同志們都聽見沒?這就是覺悟!”
前排那幫人這會兒全回過頭,看楊兵的樣子變了。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的,這會兒一個張著嘴。
“好傢伙……人家這水平。”
“到底是當主任的,張口就來。”
那幹事滿意地點著頭,衝楊兵擺了下手。
“楊主任坐下吧,不過您可得好聽課啊,方才我瞧著,您好像有點走神。”
滿屋子人轟地笑了。
楊兵站在那兒,硬擠出個笑。
“曉得了,曉得了,往後準好好聽。”
那幹事也笑了,轉回身,接著往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