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212章

那無邊無際的黃土,那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沉重,在這一瞬間,全都凝固了。

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土粒,一粒一粒,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時間彷彿停了。

那紅光從他身上蔓延開來,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它所過之處,那些黃土開始變色。

從黃變紅,再變黑,最後變灰。

最後,那些土,一粒一粒,化成了灰燼。

可這不是最驚人的。

最驚人的是,那些灰燼裡,開始飄出東西。

那是念。

嚴崢看得分明。

那些灰燼裡,飄出無數細小的絲線,五顏六色,閃著幽幽的光。

紅的,是執念。

黑的,是怨念。

白的,是思念。

灰的,是忘念。

它們從灰燼裡飄出來,像無數條小魚,在那紅光裡遊動。

然後,那些念,全都往他胸口湧去。

準確地說,是往鼠爺藏身的那個皮囊裡湧去。

“這……這是……”

嚴崢心中震撼,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鼠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得意,幾分蒼涼。

“小子,你以為老祖我是什麼?區區一隻老鼠?嘿嘿……”

“老祖我活了多少年,連自己都記不清了。

大劫之前就活著,大劫之後還活著。

神佛俱滅,我還在。

天地翻覆,我還在。”

“知道我為什麼能活這麼久嗎?”

“因為老祖我吃的,不是五穀雜糧,不是香火供奉。”

“我吃的,是念。”

“執念,怨念,思念,忘念,貪念,嗔念,痴念。

只要是念,老祖我都吃。”

“這些玩意兒,只要有人在,就永遠有。

有人活著,念就在。

有人死了,念還在。

念這個東西,斬不盡,殺不絕,比任何東西都長久。”

“老祖我,就靠著吃這個,活到了現在。”

嚴崢聽著這些話,心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早就知道鼠爺不簡單,卻沒想到,竟不簡單到這個地步。

以念為食。

活了不知多少年。

神佛俱滅他還在。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比那些神佛,更古老的存在。

“那您怎麼……”

嚴崢想問,您怎麼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可話還沒出口,鼠爺就打斷了他。

“小子,別問。問了老祖我也答不上來。大劫那會兒的事,記不清了。

只記得受了重傷,躲了不知多少年。

後來遇上你,就跟著你了。”

“至於為什麼跟著你。

嘿嘿,老祖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緣分,也許是別的什麼。反正跟著就跟著了。”

他說著,那紅光越來越盛。

那些從灰燼裡飄出來的念,源源不斷地湧進皮囊裡。

嚴崢能感覺到,那皮囊在發燙。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

終於,最後一絲念也湧進去了。

那些懸在半空的黃土,徹底化成了灰燼,散落一地。

嚴崢站在那灰燼中間,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那紅光已經淡了,收了回去。

皮囊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可嚴崢知道,不一樣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皮囊,觸手溫熱。

“鼠爺?”

“嗯。”

那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帶著幾分吃飽喝足的饜足。

“老祖我多少年沒這麼痛快地吃過了。

這輪迴嶺上,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

那些念,濃得很,厚得很,香得很。”

“小子,託你的福,老祖我算是飽餐了一頓。”

“那就好。”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那五行陣,已經徹底消失了。

前方,出現一條路。

那路,是石頭鋪的,一級一級,往上延伸。

路的盡頭,是一座山。

那座山,就是他一直看見的那座,高聳入雲,山頂隱沒在霧裡。

“走吧。”鼠爺說,“這第八關,算是過了。”

嚴崢點點頭,邁步往前走。

他踩著那些灰燼,一步一步,走上那條石階。

那些灰燼很細,踩上去軟軟的,沙沙作響。

走一步,灰燼裡就飄出一些細小的光點,五顏六色,在他腳邊飛舞,然後消散。

那是被鼠爺吸盡了念之後,徹底解脫的魂魄。

他們困在這輪迴嶺上,不知多少年。

如今,終於可以走了。

嚴崢看著那些光點,心裡有些感慨。

他繼續往上走。

石階很長,很長,長得似乎沒有盡頭。

可他一步也沒有停。

終於,他走到了山頂。

山頂上,是一片平臺。

不大,方圓不過數十丈。

平臺中央,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是青石的,很大,很高,上面刻著三個字。

輪迴頂。

嚴崢站在石碑前,看著那三個字。

那筆劃之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他繞過石碑,往前看去。

平臺盡頭,是一片虛空。

那虛空,無邊無際,深邃無比。

從那裡,傳來一陣一陣的風。

那是輪迴之風。

嚴崢站在平臺邊緣,往下看去。

那虛空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東西。

光暗明滅。

生死來去。

“這就是投胎的地方?”嚴崢問。

鼠爺的聲音響起:“對。翻過這輪迴頂,就是投胎的地方。

那些喝了孟婆湯的,走過奈何橋的,過了輪迴嶺的,

就從這兒跳下去,投入新的輪迴。”

嚴崢看著那片虛空,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下面,就是六道輪迴。

人,畜生,餓鬼,地獄,阿修羅,天。

一世一世,輪轉不休。

“小子,別看了。”鼠爺說,“你還不是死人,跳不得。”

說話間。

嚴崢,不遠處出現一片亮光。

那亮光,他認得。

是承運殿裡的那些漕船的光點。

他加快腳步,往那亮光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眼前豁然開朗。

他站在那座大殿裡。

頭頂,還是那無數光點,一艘艘漕船,在虛無中航行。

面前是那個金匣。

只是匣蓋上的那些符文,已經不再扭動了。

它們安靜地躺在匣蓋上,閃著淡淡的金光。

嚴崢伸出手,去拿那金匣。

手觸到匣子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股阻力。

那阻力,不像第一次那麼強烈,卻依然存在。

嚴崢沒有猶豫。

他用力,把那金匣拿了起來。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開啟匣蓋。

裡面,躺著那捲竹簡。

漕運契。

嚴崢拿起那捲竹簡,展開來看。

那些字,他之前看不懂,這會兒卻能看懂了。

那上面,寫滿了規矩。

漕運的規矩。

從哪兒起運,到哪兒交割。

用什麼船,載多少貨。

誰押運,誰撐船。

沿途要經過哪些地方,要在哪些碼頭停靠。

遇到風浪怎麼辦,遇到匪患怎麼辦。

貨物損耗多少算正常,多少算異常。

押運官怎麼獎懲,船工怎麼發餉。

事無鉅細,全寫在這卷竹簡上。

嚴崢看著那些字,心裡有些想笑。

這卷竹簡,就是陰間漕運的根本。

幾千年了,無數人,無數鬼,就靠它活著,也靠它死著。

那些力役,船工,死在江裡的人,刻在孽鏡臺上的名字,全都在它底下。

它就是規矩。

規矩,據說是自來便有,無人能定,也無人能毀。

可嚴崢不信這個邪。

他握著那捲竹簡,抬起頭,看著那些漂浮的光點。

一艘艘漕船,還在航行。

押運官,撐船艄公,那些小小的影子,還在忙碌。

下一刻。

嚴崢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手上用力。

他要撕了這卷竹簡。

可那竹簡,紋絲不動。

嚴崢眉頭一皺。

他再次用力,把那竹簡往兩邊扯。

還是不動。

那竹簡,看著老舊,發黃發黑,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

可實際上,它硬得像鐵,韌得像筋,任憑他如何用力,都撕不開分毫。

“小子,別費勁了。”

鼠爺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笑意。

“這玩意兒是規矩的化身,不是紙。你用蠻力,撕不動的。”

嚴崢停下動作,問道:“那怎麼毀?”

鼠爺說:“你忘了你的道了?”

嚴崢一愣。

他低頭看著那捲竹簡,又看看自己的手。

道。

他的道,是長生。

是讓該活的人活,讓該走的人走。

這漕運契,困住了多少人?

讓多少人活不得,走不得?

嚴崢心中漸漸清明。

他把那捲竹簡,捧在手裡。

然後,閉上眼。

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它緩緩旋轉,花瓣一片一片,綻放開來。

那黑光,從花心裡湧出。

它湧到那捲竹簡上,滲進那些字裡。

那些字,開始變淡。

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

它們像被水洗過的墨跡,一點一點,淡去,消失。

可這一次,那些字消失之後,沒有留下空白。

它們消失的地方,開始長出東西。

那是芽。

細小的,嫩綠的芽。

從竹簡上,從那老舊的,發黃發黑的竹簡上,一點一點,鑽出來。

那些芽越長越大,變成葉,變成枝,變成藤。

它們纏繞在一起,越長越茂盛。

那捲竹簡,被那些藤蔓包裹著,一點一點,被吞噬,被消解。

最後,竹簡徹底消失了。

嚴崢手裡,只剩下一團綠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在他手心裡扭動,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它們安靜下來,蜷縮成一團,變成一顆綠色的種子。

那顆種子,落在嚴崢手心裡。

溫熱的,帶著一股生機。

嚴崢看著那顆種子,心裡瞭然。

這是種子。

規矩毀了,可種子還在。

總有一天,它還會發芽,還會長出新的規矩。

可那時候的規矩,又會是什麼樣?

嚴崢正看著手心那顆溫熱的綠色種子出神,忽然,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轟隆。

那震動,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像是什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

嚴崢抬頭四顧。

頭頂那些漂浮的光點,那一艘艘正在陰間各處航行的漕船,忽然停了。

它們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緊接著,那些光點開始閃爍,忽明忽暗,明暗之間,漸漸有了雜色。

有的光點變成了紅色。

有的變成了黑色。

有的變成了灰色,五顏六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這是……”

嚴崢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那些變了色的光點,開始往下掉。

一顆,兩顆,三顆……

最開始只是零星的幾顆,飄飄悠悠地往下落。

可眨眼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無數光點,密密麻麻,從頭頂那片虛空中墜落下來。

它們落在承運殿的地面上,落在那無盡的黑暗裡,落在嚴崢的腳邊。

每一顆光點落地,都發出一聲輕響。

啵。

嚴崢低頭看去。

那些落在地上的光點,並沒有消失。

它們變成了一粒一粒的沙子。

各種顏色,鋪了一地。

那些沙子,還在地上蠕動,一粒一粒,往一起聚。

有的聚成一堆,漸漸變成了人形。

那些聚成線的,化為了河道。

有的聚成一個圓,變作了漩渦。

就是眨眼的工夫,整個承運殿,變成了一片沙海。

“小子,別看了。”

鼠爺的聲音響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急促。

“快走!這地方要塌了!”

嚴崢心頭一凜。

他抬頭看去。

頭頂那片虛空,開始裂了。

一道一道的裂紋,從那虛空的深處,往外蔓延。

那些裂紋,是金色的,閃著刺眼的光。

它們像無數條金色的蛇,在虛空中游走。

遊走一寸,那虛空就塌陷一寸。

塌陷的地方,露出一個巨大的黑洞。

那黑洞,深不見底,往裡看去,只有一片純粹的黑暗。

從那黑暗裡,吹出陣陣狂風。

那是輪迴之風。

嚴崢站在那風裡,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都在顫慄。

那種顫慄,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反應。

就好像,他的魂魄在提醒他,離那黑洞遠一點。

再遠一點。

“鼠爺,這是什麼?”

“這是規矩崩塌的後果。”

鼠爺的聲音急促得很,“那漕運契,是陰間立起來的規矩。

它立了幾千年,已經成了陰間運轉的根基。

如今你把它毀了,根基就斷了。

根基一斷,整個陰間的【契】都要跟著塌。”

嚴崢心中一凜。

“那其他人呢?”

“什麼其他人?”

“那些還在陰間的,馬爺,孟婆,小白,李九,還有那些……”

“小子!”

鼠爺一聲斷喝,打斷了他的話。

“你聽好了。這陰間,不是隻有漕運司一處規矩。

奈何橋,望鄉臺,古戰場,陰山,孽鏡臺,輪迴嶺……

每一處,都有規矩。

這些規矩,環環相扣,互為支撐。

如今漕運契這根基斷了,其他的規矩,用不著咱們出手,自己就會崩。”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