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嚴崢聞言,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茫然。
“鼠爺,”
聲音在狂風中有些飄忽,
“我毀了漕運契,是為了讓那些死在孽鏡臺上的人能瞑目。
可如今,陰間的規矩都要塌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風更大了,吹得他衣袍不斷作響。
鼠爺沉默了一會兒,那聲音才悠悠傳來,幾分蒼涼,幾分玩味:
“小子,你問老祖我,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嘿嘿,老祖我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事。
有些事,看著是好事,到頭來卻是壞事。
有些事,看著是壞事,到頭來卻是好事。
是好事是壞事,不在事本身,在你。”
嚴崢眉頭緊皺:“在我?”
“對。在你。”
鼠爺道,“你毀了漕運契,是因為你心裡有那些死在孽鏡臺上的人。
有那些扛了一輩子貨最後死在破屋裡無人收屍的力役。
你不想讓他們再受苦,你不想讓後來的人再走他們的老路。
這念,是善念。”
“可你這一毀,陰間的規矩塌了。
那些原本靠著這些規矩活著的,也會跟著遭殃。
那些原本被規矩護著的,也會跟著倒楣。
這果,算是惡果。”
“善念種下惡果,那這善念,還是善念嗎?”
嚴崢想起孽鏡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想起他們說的那些話。
“我幹了六十年,一天都沒歇過……我老了,幹不動了,他們就不要我了……”
“我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就我一個人,躺在那間破屋裡,慢慢等死……”
“你跟我一樣,都是這漕運契底下的一條狗……”
“我不後悔。”他說。
鼠爺笑了:“老祖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可你還沒回答老祖的問題。是好事還是壞事?”
嚴崢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鼠爺道:“不知道就對了。”
“你要是知道,那就不是你了。”
“這天地間的事,哪有那麼容易分得清好壞?
你以為那些神佛,他們分的清嗎?他們要是分得清,就不會有大劫了。”
“小子,你記住老祖今天說的話——”
“一念善,一念惡。一念生,一念滅。
是善是惡,是生是滅,全在你這一念之間。”
“日後你自然會明白。”
嚴崢聽著這些話,心裡似懂非懂。
他還想問什麼,可鼠爺已經換了語氣,急促起來:“別問了!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鬼地方!再不走,等這承運殿徹底塌了,你我都要被那輪迴之風捲進去,到時候別說吞江神爺,你自己先投胎去了!”
嚴崢心中一凜,不再多言。
他收起那顆種子,轉身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可一轉身,他就愣住了。
來時的路,沒了。
那座曾經通向輪迴嶺的小廟,那些曾經走過的關隘,全都沒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無盡的黑暗,和黑暗中偶爾閃過的金色裂紋。
“鼠爺,怎麼走?”
鼠爺沉默了一瞬,然後道:“往下走。”
“往下?”
“對。往下。這承運殿是漕運司的心臟,如今心臟碎了,血就要往外流。
血往哪兒流,你就往哪兒走。血流的盡頭,就是忘川江。”
嚴崢低頭看去。
腳下那些五顏六色的沙礫,正在往一個方向流動。
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匯聚成一股,往黑暗的深處流去。
那股流的方向,是斜向下。
嚴崢不再猶豫,跟著那股沙流,往黑暗深處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那些沙流在他腳下飛速流過,帶著沙沙的聲響。
頭頂的虛空還在塌陷,一塊一塊,往下掉。
那些掉下來的黑暗碎片,落在他身後,炸成一片虛無。
他不敢回頭,只是一口氣往前跑。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點光。
那光,是幽藍色的,很微弱,卻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中格外顯眼。
嚴崢加快速度,往那光點衝去。
近了,更近了。
那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大。
最後,他衝出黑暗,站在一片懸崖邊上。
懸崖下,是一條江。
那江,寬得看不見對岸,長得看不見源頭和盡頭。
江水是黑的,濃得像墨汁,緩緩流淌。
江面上,飄著無數幽藍的光點,忽明忽暗,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嚴崢站在懸崖邊,看著那條江。
江風吹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像是腐爛,又像是新生。
像是死,又像是生。
“鼠爺,江神爺在哪兒?”
鼠爺道:“在江底。最深的地方。”
“那聖子呢?”
鼠爺嘿了一聲:“那小子,應該快到了。
這麼大的動靜,他不可能感應不到。
你毀了【契】,斷了他宗門的根基,他能不來看看?”
嚴崢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風聲呼嘯。
他急速下墜,往那條黑色的江面落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噗通!
他墜入江中。
一入江水,嚴崢就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是那種能凍住魂魄的冷。
他體內的靈力自動運轉,那溫潤的青光從丹田湧出,護住他的周身。
青光所過之處,那寒意退散了些。
嚴崢睜開眼,往江底看去。
江水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他能感覺到,這江裡,有東西。
很多很多的東西。
它們在他周圍遊動,窺視,卻不敢靠近。
因為那青光。
嚴崢沒有理會它們,只是繼續往下潛。
越往下,水越冷,壓力越大。
那青光開始有些吃力了,光芒時明時暗。
嚴崢咬牙,繼續往下。
不知潛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座城。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建在江底。
城牆是黑色的,高有數十丈,綿延不知多少裡。
城牆上,每隔數丈,就掛著一盞燈籠。
燈籠裡的火,是幽藍色的,照得整座城一片慘白。
城門是開的,門洞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
江神府。
嚴崢游到城門前,停下腳步。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
那波動,是從江面上傳來的,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
嚴崢回頭看去。
透過那漆黑的江水,他隱約能看見,江面上,有一個人影,正在急速下墜。
那人影,穿著一身白衣。
在這片黑暗中,白得刺眼。
“來了。”鼠爺道。
嚴崢點點頭,沒有回頭,邁步走進城門。
一進城門,眼前景象驟變。
那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殿頂高得看不見,四周寬得望不到邊。
殿中央,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上,盤著一條龍。
那龍,通體漆黑,鱗甲分明,每一片鱗片都有臉盆大小。
它的頭,垂得很低,離地面不過數丈。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可嚴崢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那目光,從緊閉的眼皮底下透出來,在身上游走。
“江神爺?”嚴崢問。
那雙龍眼睜開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在那眼眶裡燃燒。
火光照在嚴崢臉上,青白一片。
“你毀了我的漕運契。”
聲音從那龍嘴裡傳出來,像是從地底深處湧出的岩漿。
嚴崢道:“是。”
那龍看著他,那兩團綠火忽明忽暗。
“你可知,那漕運契,是我守了幾千年的東西?”
嚴崢道:“知道。”
“那你可知,你這一毀,這陰間的規矩,要塌一半?”
嚴崢道:“也清楚。”
“哈哈哈哈!”
那笑聲,震得整座宮殿都在抖。
“好膽色。”
“我守了幾千年,見過無數人。有求我的,有怕我的,有恨我的,有想殺我的。
可像你這樣,毀了我的東西,還敢站在我面前,說知道的,你是第一個。”
那龍盯著他,那兩團綠火裡,漸漸多了些別的東西。
話音未落,那龍忽然頓住。
有什麼東西,在他身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不重,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可他是江神爺。
守了漕運契幾千年的江神爺。
多少年了,別說被咬,就是敢近他身的,都沒幾個。
可今天,有東西咬了他一口。
而且,咬進去了。
那龍的眼睛裡,兩團綠火隨之一縮。
“什麼東西!”
他一聲暴喝,整座江神府都在抖。
嚴崢站在原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叫了一聲。
鼠爺,您老可真會挑時候。
就在剛才,那龍盯著嚴崢,兩團綠火裡多了些別的東西的時候。
嚴崢袖子裡,鼠爺那皮囊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那皮囊滑出來,落地就化。
化成一道灰濛濛的影子,貼著地,游到那龍盤著的石柱底下。
然後,順著石柱,往上爬。
那龍正盯著嚴崢,兩團綠火越燒越旺,心思全在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
哪會想到,一條灰不溜秋的影子,正順著他的尾巴尖,往上溜。
那影子貼著那龍的鱗片縫隙,往上挪。
挪到龍腰處,停下。
那龍正開口說話:“我守了幾千年,見過無數人……”
影子沒動。
那龍繼續說:“有求我的,有怕我的……”
影子還是沒動。
那龍說到,
“可像你這樣,毀了我的東西,還敢站在我面前,說知道的,你是第一個”的時候,
那影子猛地往上一躥,躥到那龍的後頸處。
然後,張開嘴,一口咬下去。
那一口,咬得準,咬得狠,咬得那龍渾身一顫。
“什麼東西!”
那龍暴喝一聲,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甩。
可那影子,咬住了就不鬆口。
非但不鬆口,還在往裡鑽。
像一條泥鰍,往淤泥裡鑽。
那龍的鱗片,原本是天下最堅硬的東西之一,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白印都留不下。
可那影子,偏偏不往鱗片上鑽,它往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裡鑽。
那縫隙窄得連頭髮絲都塞不進去,可那影子,偏偏就鑽進去了。
一鑽進去,那龍就感覺不對勁了。
鑽心的癢。
癢得他想撓,可撓不著。
想甩,可甩不掉。
那癢,從後頸開始,順著脊背往下蔓延。
所過之處,他那凝了幾千年的龍身,竟然開始鬆動。
“這是什麼東西!”他再次暴喝,聲音裡已經帶了驚怒。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暗暗吃驚。
他知道鼠爺是以念為食,卻沒想到,對付江神爺這種念頭凝成的存在,竟然這般犀利。
那龍開始扭動。
他那巨大的身軀,原本盤在石柱上,穩如泰山。
此刻卻像一條被人踩了尾巴的蛇,瘋狂扭動起來。
石柱被他扭得嘎吱作響,整座江神府都在晃。
“下來!給我下來!”
他怒吼著,用龍爪去抓後頸。
可那爪子,剛碰到後頸,就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抓,是那癢,已經蔓延到爪子上了。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那漆黑的龍爪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層灰濛濛的東西。
那東西,像霧氣,又像灰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龍爪深處滲。
“這是?”
他話沒說完,那灰霧已經滲進去了。
他的龍爪,開始變淡。
那龍的眼睛裡,兩團綠火猛地一縮。
他活了這幾千年,什麼沒見過?
可這種,他真沒見過。
他這龍身,是念頭凝成的。
念頭有多堅固,龍身就有多堅固。
他守了幾千年漕運契,那念頭,早已凝得比鐵還硬,比鋼還堅。
可今天,有東西,在吃他的念頭。
而且,吃得很快。
那灰霧,就是鼠爺。
他鑽進江神爺體內,就開始吃。
吃一口,往前拱一寸。
再吃一口,再往前拱一寸。
那江神爺的念頭,凝了幾千年,攢了幾千年。
每一絲每一縷,都飽含著他的道行,權柄,記憶。
可鼠爺,他可是以念為食的老祖宗。
他吃了一口,咂咂嘴。
嗯,有嚼頭。
又吃了一口,眯起眼。
嗯,味道不錯。
再吃一口,眼睛亮了。
嗯,好東西!好東西!
他吃得不亦樂乎,越吃越快。
那江神爺,可就遭了殃了。
他只覺得,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抽走。
那種感覺,像被人抽筋扒皮,卻又不完全是。
因為抽走的,是他的念頭。
是他幾千年來,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念頭。
那些念頭,是他之所以為江神爺的根本。
念頭沒了,他就不是江神爺了。
“住手!”他怒吼著,瘋狂扭動。
可那灰霧,根本不理他,只是埋頭吃。
吃得那叫一個專心致志,吃得那叫一個心無旁騖。
嚴崢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算不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不對,他不是漁翁。
他是那根竿。
那龍扭動了片刻,忽然停下來。
他停下,想明白了。
他猛地一甩頭,那巨大的龍首,對準了嚴崢。
兩團綠火,燒得比之前更旺。
“小子,是你搞的鬼!”
嚴崢攤攤手:“江神爺,話不能這麼說。
您是親眼看見的,我可一直站在這兒,動都沒動。”
那龍怒道:“你不動,可你袖子裡那東西動了!”
嚴崢道:“我袖子裡那東西?
江神爺,您這話說得,我袖子裡能有什麼東西?我清清白白一個人?”
話沒說完,那龍已經撲了過來。
他那巨大的身軀,從石柱上猛地躥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嚴崢。
龍爪張開,五根爪子,每一根都有一丈長,朝嚴崢當頭抓下。
嚴崢腳下一動,身形暴退。
他退得快,那龍追得更快。
龍爪落下,轟的一聲,拍在嚴崢剛才站著的地方。
那地方,鋪的是不知什麼材料的地磚,堅硬無比。
可龍爪一拍下去,地磚直接碎了。
碎成齏粉。
嚴崢退到數丈外,看著那個大坑,心裡暗暗咋舌。
這老龍,力氣不小。
那龍一擊不中,猛地又撲上來。
這一次,他不用爪子,用嘴。
龍嘴張開,露出兩排森森白牙。
那白牙,每一顆都有一尺長,寒光閃閃。
他一口咬下來,要連嚴崢帶那塊地,一起吞下去。
嚴崢身形再退。
可這一次,他剛退了一步,忽然感覺不對。
腳下,有什麼東西纏住了他。
低頭一看,是那龍的尾巴。
那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身後,悄無聲息地纏住了他的腳踝。
嚴崢心裡一驚。
這老龍,還有這一手?
他來不及多想,那龍的大嘴已經咬下來了。
千鈞一髮之際,嚴崢體內那朵八瓣道花猛地一轉。
一股溫潤的青光,從丹田湧出,瞬間佈滿全身。
那青光,帶著長生的氣息。
那龍的大嘴咬下來,一口咬在青光上。
咔!
那龍的牙,崩了一顆。
他愣了一下。
然後,疼得嗷的一聲叫起來。
他那牙,凝了幾千年,比鐵還硬,比鋼還堅。
可今天,崩了。
被一團青光,崩了。
“這是什麼!”他怒吼著,嘴裡的疼讓他聲音都變了調。
嚴崢趁他疼得愣神的工夫,腳下一用力,把那纏著的尾巴掙開,身形再退數丈。
他站在遠處,看著那龍,心裡也暗暗吃驚。
他知道自己那八瓣道花厲害,卻沒想到,連江神爺的牙都能崩。
那龍捂著嘴,疼得直抽抽。
他活了這幾千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先是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癢得鑽心。
然後又被一團青光崩了牙,疼得直哆嗦。
今天這是怎麼了?
出門沒看黃曆?
不對,他幾千年沒出過這江神府。
那這災,是從哪兒來的?
他瞪著嚴崢,那兩團綠火燒得快要炸開。
“小子,你到底什麼來路?”
嚴崢道:“晚輩嚴崢,西碼頭的碼主。”
“碼主?”那龍愣了一下,“一個碼主,能有這種本事?”
嚴崢道:“晚輩確實只是個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