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那是一顆女人的頭。
臉是慘白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嘴唇是鮮紅的,微微張著,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
她躺在那堆頭髮裡,看著嚴崢。
“客官……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她又問了一遍,“我的頭,不見了。”
嚴崢看著她,若有所思。
那顆人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沒看見啊……那算了。我再去別處找找。”
說完,那些頭髮開始往回縮。
最後,全縮出門縫,消失不見。
屋裡又恢復了原樣。
只有那盞油燈,還在桌上,晃晃悠悠地燒著。
嚴崢站在原地,心裡有些好笑。
這輪迴嶺上的東西,怎麼都這麼奇怪?
他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有些澀,喝下去卻有一股暖意。
這些東西,是考驗嗎?
還是這輪迴嶺上,本來就有的東西?
他正想著,門忽然自己開了。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伸進一隻手。
那隻手,慘白慘白的,手指細長,指甲是黑的,又長又彎。
它伸進來,在空氣裡抓了抓,然後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伸進來一隻。
這回是左手。
兩隻手,一左一右,扒在門縫兩邊,然後往外一拉。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身白衣,披頭散髮。
她的臉,被頭髮遮住了,看不清長什麼樣。
只能看見那頭髮縫裡,隱隱約約透出的兩道綠光。
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嚴崢看著她,也沒有動。
一人一鬼,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很久,那女人材說話。
“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嚴崢嘆了口氣。
“你的頭,”他說,“不就在你脖子上嗎?”
那女人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
然後,她抬起手,往自己脖子上摸去。
摸到的,是一根細細的脖子,脖子上頂著一顆頭。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耳朵,鼻子,眼睛。
“在……在啊……”
她喃喃道,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在……一直都在……”
那些遮住臉的頭髮,忽然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跟剛才那顆人頭,一模一樣。
可這會兒,那雙眼睛裡,卻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是兩顆淚珠,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她哭了。
“我找了幾百年……”她說,“找了幾百年,原來一直在……”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
“謝謝你……謝謝你……”
她朝嚴崢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
“你往前走,會遇見一個賣湯的老婆婆。她的湯,別喝。”
說完,她消失在黑暗裡。
嚴崢站在門口,看著那黑暗,心裡有些感悟。
這個女鬼,找自己的頭,找了幾百年。
幾百年,她就這麼一直在找,一直在問。
可她不知道,頭一直都在。
就在她脖子上。
她只是忘了。
不僅忘了自己是誰,還忘了自己長什麼樣,更是忘了自己有沒有頭。
她只記得,自己在找一樣東西。
找什麼,她不記得了。
只知道要找。
這就是執念。
執念,讓人忘了自己。
嚴崢關上門,回到桌邊坐下。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這一夜,還會有多少東西,來找他?
他想著,一夜無話。
霧淡了些,從慘白變成了灰白。
那灰濛濛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屋裡。
他睜開眼,站起身,推開窗戶。
窗外,那片濃霧還在,可隱約能看見遠處山的輪廓。
那座山,高聳入雲,山頂隱沒在霧裡,看不見頂。
嚴崢下樓。
大堂裡,那些吃飯的人還在,還是低著頭,默默地吃著。
他們吃的那些東西,冒著熱氣。
可仔細看,那碗裡的,哪裡是什麼飯菜,分明是一把一把的香灰。
掌櫃的還在櫃檯後面,低著頭打他的算盤。
嚴崢走過去,掌櫃的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客官,這就走了?”
嚴崢點點頭。
掌櫃的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掌櫃的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客官,您往前走,會遇見一片林子。
那林子,邪性得很。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嚴崢問:“什麼林子?”
掌櫃的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進去的人,都出不來了。
有一個出來的,也瘋了,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五行五行,金木水火土什麼的。”
嚴崢眉頭一挑。
五行?
看來,這片林子,就是考驗之一。
他朝掌櫃的拱了拱手:“多謝指點。”
掌櫃的擺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客官昨兒那幾粒米,救了我的命。
我在這店裡八十年,頭一回吃到香火飯。那滋味,我這輩子忘不了。”
嚴崢點點頭,轉身出了客棧。
門外,那條山路還在,蜿蜒向上,消失在霧裡。
他順著山路,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林子。
那林子,跟他見過的所有林子都不一樣。
樹是有的,可那些樹,長得奇形怪狀。
樹幹有黑有白。
有的上面長滿了刺,還有的樹幹上掛滿了藤。
地上長滿了草,那些草也是五顏六色的。
林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嚴崢站在林子邊上,沒有急著進去。
他閉上眼,放出靈覺,去感應這片林子。
這一感應,他心頭一凜。
這林子裡,有五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最開始感知到的——鋒銳,凌厲,像無數把刀,懸在半空。
還有一股生機勃勃。
可那生機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生機底下,蠢蠢欲動。
剩下三股,分別是陰冷,柔韌,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燥熱,狂暴,隨時都要爆發。
厚重,沉穩,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五股氣息,相互糾纏,相互剋制,又相互依存,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嚴崢睜開眼,若有所思。
這片林子,就是一個巨大的五行陣。
想要過去,就得破了這五行陣。
可怎麼破?
他想了想,邁步走進林子。
一踏進林子,四周的景象就變了。
那些樹,那些草,全都不見了。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世界裡。
天是金的,地是金的,四面八方,全是金的。
那金色,刺眼得很,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中,懸著無數把刀。
那些刀,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刀鋒朝下,對準嚴崢。
突然。
它們齊刷刷地往下落。
咻咻咻咻咻!
萬刀齊發。
嚴崢抽出斬陰刀,刀光一閃,劈開當頭落下的三把刀。
可那些刀太多了,劈開三把,還有三十把,三百把,三千把。
他一邊閃避,一邊揮刀格擋。
刀與刀相撞。
叮叮噹噹!
震得虎口發麻。
嚴崢咬牙,使出渾身解數,在那刀雨裡穿梭。
可那些刀,像是無窮無盡,怎麼劈也劈不完。
他漸漸有些吃力了。
就在這時,他也逐漸有了感悟。
“金,主殺伐。越跟它硬碰硬,它越強。”
“但話又說回來了,火克金。”
嚴崢心念一動。
雙手結印,調動體內的靈力。
一股熾熱的氣息,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往上湧。
他張口一吐,噴出一團火焰。
那火焰,是青白色的,溫度極高。
它一出來,就朝那些金刀撲去。
那些金刀,被火焰一燒,頓時軟了。
一柄一柄,化作金水,落在地上。
那些金水落在地上,滲進土裡,消失不見。
四周的金色,漸漸淡去。
最後,所有金刀都消失了。
嚴崢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
這一口火,幾乎耗盡了他一半的靈力。
可還沒等他喘過氣來,四周的景象又變了。
他站在一片綠色的世界裡。
那些樹的枝條,像無數條手臂,朝他抓來。
樹根,從地下鑽出來,想要纏住他的腳踝。
樹葉,一片一片,如同無數把刀,朝他射來。
嚴崢揮刀格擋。
可那些樹,跟那些金刀一樣,無窮無盡。
斬斷一根,又長出兩根。
斬斷十根,又長出二十根。
木,主生髮。
斬得越多,長得越快。
這個道理,嚴崢明白。
隨即,雙手一合,調動體內另一種靈力。
一股鋒銳的氣息,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往外湧。
瞬息間,便匯聚到了斬陰刀之上。
雙手往前一斬,一道金光刀芒射出。
那些樹枝樹根樹葉,被金光刀芒一斬,紛紛斷落。
它們斷落在地上,扭動幾下,便枯萎了,化作灰燼。
那些樹,一棵一棵,倒下。
最後,所有樹都倒了。
四周的綠色,漸漸淡去。
嚴崢站在原地,喘得更厲害了。
這一道金光,又耗去了他三成靈力。
兩次出手,只剩兩成。
可考驗還沒完。
四周的景象,在此變化。
他站在水的世界裡。
天上下著雨刀。
哪怕他神通天賦盡數,那雨刀,依舊輕鬆落在身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嚴崢咬牙,忍著痛,調動靈力。
可他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心念一動,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他把那朵花,往空中一拋。
那花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從花心裡,飄出一縷一縷的黑光。
那些黑光,飄到雨刀上,雨刀停了。
來到那漫天的藍色上,藍色淡了。
最後,所有水,都往一個方向流去。
水往東流,流走了。
下一刻。
眼前一花。
他站在一片紅色的世界裡。
火,從四面八方燒來。
就連空氣,燒著了。
嚴崢站在火海中間,渾身被烤得生疼。
他的靈力,只剩不到一成。
一時間,面色透出從未有過的凝重。
水克火。
可靈力還夠嗎?
嚴崢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最後一絲靈力。
他張口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是冷的。
冰冷刺骨。
它一出來,就朝那些火撲去。
火,遇見這口氣,竟然真的小了。
一點一點,變弱,最後熄滅。
四周的紅色,漸漸淡去。
嚴崢站在原地,渾身發軟,幾乎站不穩。
可還有一關。
正想著。
那黃土鋪天蓋地而來,嚴崢只覺眼前一黑,雙膝以下已然被埋住。
那土不是尋常的土,是活的。
一粒一粒,細細密密,往他身上爬,往他骨頭裡鑽。
冷,沉,像無數隻手,把他往下拖。
他掙扎,想要動用天賦,神通等等諸般手段。
可諸般手段就像是被封禁一般。
那土吸得緊,越掙扎陷得越快。
眨眼間,土已沒到大腿。
“鼠爺……”
他在心中喚道。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鼠爺?”
還是沒有。
那土已經漫到腰際。
嚴崢感覺自己的下半身像是被澆進了銅汁鐵水,動不了分毫。
那土還在往上長,不緊不慢,像一條巨大的蟒蛇,要把整個人吞進去。
土沒到胸口。
嚴崢呼吸開始困難,那土壓得胸腔幾乎要炸開。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雙手結印,想調動靈力,神通,天賦符印。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幾關走過來,火、金、木、水,他已經耗盡了所有。
如今這最後一關,土,來得正是時候,在他最虛弱的時候。
土沒到脖子。
嚴崢仰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那黃土已經貼到了下巴,冷冰冰的。
他能感覺到那些土粒在往他嘴裡鑽,一粒一粒,細且澀。
“小子。”
忽然,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
那聲音,不是鼠爺那慣常的嬉皮笑臉,也不是他著急時的連珠炮。
而是一種嚴崢從未聽過的語氣。
像是從極古老的歲月裡傳來的鐘聲。
“鼠爺?”
嚴崢在心中問道。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小子,你且看好了。老祖我今日,讓你開開眼。”
話音落下。
嚴崢只覺胸口一熱。
那熱,是從皮囊裡透出來的。
不像他修來的那溫潤的青光。
而是一種熾熱的,像是燒了幾千年的炭火,突然被揭開了蓋子。
緊接著,一道紅光從那皮囊裡湧出。
那紅,是夕陽西下時把半邊天燒成灰燼的顏色。
它從他胸口湧出來,像一條赤練蛇,蜿蜒而上,順著他的脖子爬到頭頂。
然後,那紅光炸開了。
轟!
嚴崢眼前一花,只覺整片天地都變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