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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思忖間,聲音傳來。

“客官,來一碗?剛出鍋的,熱呼著。”

嚴崢看了看那些碗,碗裡裝的是白花花的豆腐腦似的玩意兒。

上頭澆著紅油辣子,撒著蔥花,香氣撲鼻。

“這是什麼?”他問。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這叫忘憂羹。吃了能忘憂。”

嚴崢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兩邊的攤子越多。

賣吃食的,賣衣裳的,賣紙紮元寶的,賣香燭紙錢的。

還有賣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那些攤主,男女老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嘴裡不停地招呼著。

“客官,來看看這個!這是陰間的胭脂水粉,抹上能讓鬼都看直了眼!”

“客官,買雙鞋吧!這鞋是陰間最好的鞋匠做的,穿上走一輩子都不帶壞的!”

“客官,來算個命吧!小老兒算得可準了,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嚴崢從那些攤子中間走過,眼睛掃過那些貨物,心裡卻越來越沉。

這些攤主,這些貨物,這些叫賣聲,太真實了。

真實得不像幻象。

可他分明記得,這是輪迴嶺,是第八關的考驗。這一關,怎麼會有集市?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陣鑼聲。

咣——咣——咣——

那鑼聲從前方傳來,震得耳朵嗡嗡響。緊接著,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

“讓一讓!讓一讓!官差過路了!”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攤主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貨物,往兩邊躲。

那些買吃食的客人,趕緊端起碗,往嘴裡扒拉最後幾口。

抱孩子的婦人,把孩子摟得更緊,往後退了好幾步。

嚴崢順著那鑼聲看去。

霧裡,漸漸浮現出一隊人影。

走在最前頭的是兩個鬼差,穿著黑衣,戴著高帽。

手裡提著銅鑼,一邊走一邊敲。

他們身後,是四個扛著肅靜迴避牌子的,牌子是黑底白字,在霧裡格外扎眼。

再往後,是一頂轎子。

那轎子不大,也就尋常人家娶親用的那種大小。

可抬轎子的,卻是八個紙人。

那些紙人,扎得栩栩如生,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臉上畫著腮紅,嘴唇點得鮮紅。

它們邁著整齊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可它們的腿,是僵硬的,不會打彎。

轎簾是垂著的,看不見裡頭坐的是什麼人。

轎子兩邊,還跟著幾個隨從模樣的人。

那些隨從,臉都是青灰色的,眼珠一動不動。

走路的姿勢也僵硬得很,跟那些紙人一樣。

隊伍從嚴崢面前走過,轎簾忽然掀開一條縫。

從那縫裡,透出一道目光,落在嚴崢身上。

那道目光,陰冷,粘膩。

就像一條蛇,在他臉上舔了一口。

嚴崢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轎簾又放下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漸漸消失在霧裡。

人群重新聚攏回來。

攤主們繼續擺攤,客人們繼續吃喝,一切都跟剛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伍消失的方向,心裡湧起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那是誰?”他問旁邊一個賣香燭的老頭。

那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不知道?”

嚴崢搖頭。

老頭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那是陰間巡按使。

專門巡查這輪迴嶺上的集市,抓那些不該留在這兒的。”

嚴崢眉頭一皺:“不該留在這兒的?”

老頭點點頭,聲音更低了:“這輪迴嶺,是死人投胎的必經之路。

按理說,死了的人,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該來這輪迴嶺,翻過山去投胎。

可有些人,捨不得走。”

“捨不得走?”

“對。”老頭說,“有的捨不得陽間的親人,有的捨不得陽間的財產。

有的心裡有放不下的事,有的心裡有忘不掉的人。

他們不肯走,就躲在這輪迴嶺上的集市裡,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年是一年。”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攤主和客人:“這些,都是躲在這兒的。”

嚴崢看著那些攤主,客人,問道:

“那巡按使,就是來抓他們的?”

老頭點點頭:“抓著了,就拖走。

拖到哪兒去,沒人知道。只知道拖走了的,再也沒回來過。”

他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擺弄他的香燭。

嚴崢站在原地,心裡湧起一股悲涼。

這些人,被困在這兒,困在自己的執念裡,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而這集市,就是他們的執念,化成的幻象。

思忖間。

嚴崢穿過集市,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霧越淡。

那些叫賣聲,也漸漸遠了,最後徹底聽不見。

前方出現一座客棧。

那客棧建在山路旁邊,孤零零的,四周沒有別的房子。

兩層樓的木結構,黑瓦白牆,屋簷下掛著幾盞紅燈籠。

燈籠裡的火是幽藍的,在風裡晃晃悠悠。

門口立著一塊招牌,上頭寫著四個字。

陰陽客棧。

嚴崢在門口停下腳步,往裡頭看去。

一樓是大堂,擺著幾張方桌,幾條長凳。

桌上放著碗筷,碗裡裝著吃食。

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大堂裡坐著幾個人。

他們低著頭,默默地吃著,誰也不說話。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掌櫃的。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戴著瓜皮小帽。

他低著頭,手裡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眼珠子卻往上翻著,偷偷打量嚴崢。

嚴崢推門進去。

門一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混著飯菜的香氣和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香火,又像是紙錢燒過的煙,還夾著一絲腐臭。

大堂裡那些吃飯的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嚴崢。

他們的臉,都是青灰色的。

眼睛是渾濁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可那目光,卻齊刷刷地落在嚴崢身上。

嚴崢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櫃檯前。

那掌櫃的抬起頭,臉上擠出笑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嚴崢看著他,沒有說話。

掌櫃的被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有些僵了。

“客官?”

嚴崢開口了:“我打聽個地方。”

掌櫃的一愣:“什麼地方?”

嚴崢說:“輪迴嶺的盡頭。”

掌櫃的臉色變了變。

“輪迴嶺的盡頭?”他乾笑了兩聲,“客官說笑了。這輪迴嶺,哪來的盡頭?”

嚴崢說:“翻過這座山,不就是投胎的地方嗎?”

掌櫃的搖搖頭:“客官有所不知。這輪迴嶺,沒有盡頭。”

“怎麼說?”

掌櫃的嘆了口氣,往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這輪迴嶺,是死人投胎的必經之路。

按理說,翻過這座山,就是投胎的地方。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投胎的地方,就不見了。”

嚴崢眉頭一皺:“不見了?”

掌櫃的點點頭:“對,不見了。那些翻過山的,再也沒有訊息。

有人說是投胎了,有人說是被困在哪兒了,有人說是被什麼東西吃了。

沒人知道。只知道,翻過山的,一個也沒回來。”

他指了指大堂裡那些吃飯的人:“這些,都是不敢翻山的。

躲在我這客棧裡,躲一天是一天,躲一年是一年。”

嚴崢看著那些青灰色的臉,心裡想到了什麼。

“那你呢?”他問掌櫃的,“你怎麼也在這兒?”

掌櫃的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

“我?我死了八十年了。

八十年,一直在這客棧裡。

這客棧,是我生前開的。我捨不得它,就一直守著。”

他低下頭,繼續打他的算盤,嘴裡喃喃道:

“守著守著,就守了八十年。八十年了,也不知道要守到什麼時候。”

聞言,嚴崢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掌櫃的,”他說,“我想住一晚。”

掌櫃的抬起頭,有些驚訝。

“住一晚?客官,你是活人吧?”

嚴崢點點頭。

掌櫃的說:“活人住我這店,可不吉利。我這店裡,住的都是死人。”

嚴崢說:“無妨。”

掌櫃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吧。二樓左手第一間。一晚十文香火錢。”

嚴崢掏出那袋米,拈出幾粒,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看著那些米,眼睛一亮。

“這是香火米?”

嚴崢點點頭。

掌櫃的雙手捧起那幾粒米,湊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神情,跟活人聞到山珍海味一模一樣。

“好東西,好東西。”他喃喃道,“多少年沒聞過這味兒了。”

他把米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朝嚴崢鞠了一躬。

“客官,您是大善人。您住多久都行。”

嚴崢擺擺手,上樓去了。

二樓左手第一間,門是虛掩的。

他推門進去,裡頭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是白的,火苗是藍的,晃晃悠悠,照得屋裡忽明忽暗。

嚴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往外看去。

窗外是一片濃霧,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濃霧,在風裡翻湧。

他關上窗戶,在床上坐下。

這一路走來。

鬼門關到奈何橋,望鄉臺至古戰場,陰山過孽鏡臺。

再到了這輪迴嶺,一關一關,一程一程。

他見了太多的人和事,聽了太多的故事。

那些故事,悲喜愛恨,放不下,捨不得。

可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執念。

那些死了的人,被困在執念裡,走不出來。

馬明遠的執念,是報仇。

孟婆的執念,是等兒子。

那些躲在集市裡的,躲在客棧裡的,他們的執念,也是各種各樣。

可執念這東西,就像是沼澤。

你越掙扎,陷得越深。你越放不下,它越纏得緊。

嚴崢坐在床上,心裡有些恍惚。

他自己,有沒有執念?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咚咚咚。

腳步聲很慢,往他門口走來。

嚴崢站起身,走到門邊,側耳細聽。

那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下了。

然後,就聽見一陣敲門聲。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

嚴崢沒有開門,只是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是個女人,年輕,清脆。

“客官,需要熱水嗎?”

嚴崢眉頭一皺。

他記得,這客棧裡,除了掌櫃的,沒看見別的夥計。

“不用。”他說。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

“客官,需要吃食嗎?”

嚴崢說:“不用。”

門外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聲音再次響起,這回,變了。

不再是年輕女人的聲音,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蒼老。

“客官,需要……需要什麼嗎?”

嚴崢心頭一凜。

他猛地拉開門。

門外,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眸中異光流轉。

陰瞳開!

可是映入眼簾的是那走廊,黑洞洞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裡。

走廊兩邊的牆上,每隔一段,掛著一盞燈籠。

燈籠裡的火,也是幽藍的,晃晃悠悠,照得整條走廊一片慘白。

嚴崢站在門口,看著那空蕩蕩的走廊,心裡莫名湧起微寒。

他退回屋裡,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可剛插上,那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

嚴崢沒有動。

那敲門聲,又響了三次。

篤篤篤。

然後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越來越快,越來越密。

最後,變成了急促的捶打。

砰砰砰砰砰!

整扇門都在抖,門框嘎嘎作響。

嚴崢站在屋裡,一動不動。

他閉上眼,放出靈覺,去感應門外的東西。

可感應到的,卻是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有。

可那捶打聲,還在響。

砰砰砰砰砰!

不知捶了多久,那聲音忽然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嚴崢睜開眼。

他低頭一看,門縫底下,正往外滲東西。

那是一縷一縷的黑髮。

頭髮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細細的,軟軟的,在地上蠕動,往屋裡蔓延。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眨眼間,地上就鋪滿了厚厚一層。

那些頭髮,開始往上漲。

它們要填滿整個屋子。

嚴崢後退一步,手按在斬陰刀上。

就在這時,那些頭髮忽然停了。

它們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從那些頭髮的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剛才那個年輕女人的。

“客官……你看見我的頭了嗎?”

話音落下,那些頭髮忽然往兩邊分開,露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顆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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